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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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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人发现萧昭崚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敛尽,方才还松弛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彻骨寒凉。

他坐在主位,脊背挺直,手指死死攥着手中玉杯,面上无怒,却让人无端心底发寒。

一旁的沈令漪听到歌声的那一刻,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那六句词也同样扎进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地方,当年他盛怒之下让她作七步诗,她一字一句念出来,念到“来世若回首,只愿不相逢”时,他脸上的表情她至今还记得。

那天的殿内没有歌舞丝竹,只有他和她面对面,像隔着一条翻不过去的大山。

如今同样的词,被人谱了曲,在满殿华灯下唱得婉转悠扬,仿佛当年那场逼仄的对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旧梦。

可沈令漪记得,那日她念完最后一句时,袖中的手在抖,也记得他听完之后的反应,更记得一箭穿肩之痛。

她本以为这些已经过去了,可如今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发现那些旧事从未真正走远,只是被她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平日里不去碰,就当它不在。

可它偏偏自己浮上来了,在一场本该是庆功的宴席上,被一个不知道内情的人,轻飘飘地唱了出来。

她迅速看了一眼萧昭崚,见他脸色已经变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旧情绪又重新压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此刻他更难受,而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也有旧伤,否则就真没人能按住他了。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安抚。

可不等她出声,萧昭崚猛地抬手,狠狠将手中白玉酒杯砸落在地。

砰!

清脆炸裂之声陡然响彻大殿,碎玉四溅,酒水泼洒一地。

他猛地起身,凛冽气瞬间倾覆整座宫殿。

满堂歌舞骤停,乐师停弦,舞姬定格,所有欢声笑语被生生掐断。

满殿文武百官吓得扑通跪地,心惊胆战。

太乐署唱歌的伶人更是吓得浑身瘫软,双腿一软,直直跪伏在地,浑身剧烈颤抖。

萧昭崚目光锁定那名伶人,嗓音冷得吓人。

“此曲何人所编?词从何来?!”

那名太乐署专职主唱伶人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地面,牙齿打颤,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求饶。

“陛、陛下饶命!奴婢不知词人姓名!真的不知!”

“此前宫中风起,一张写满诗句的纸随风飘落庭院,奴婢偶然捡到,见词句清绝,意境绝美,一时心生贪念,便私自谱曲!”

“奴婢万万不知此词惹陛下不悦,奴婢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饶命!”

他吓得近乎失禁,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句句颤抖。

萧昭崚瞬间想起一件事。

当初他心绪烦闷,曾亲手写下这几句诗,不曾收好,被风卷走。

他一时疏忽,竟让这桩深埋心底的隐秘憾事今日当众传唱大殿。

滔天怒意积压在胸口,灼烧刺痛。

可满堂宗室重臣尽数在此,他不能深究。

他压下怒火,面上不见失态,只余一片寒意。

良久,他语气冰冷生硬到:“诸位自行取乐。朕还有事,先行离去。”

话音落,他再不看殿内众人一眼,转身拂袖,大步踏出麒麟殿。

满堂臣子依旧跪伏在地。

沈令漪定了定神,维持住从容的仪态,站起身,开口解围。

“诸位起身吧,陛下只是一时疲累,并无迁怒之意。宴席照常,诸位尽兴即可,稍后自行散去便是。”

众人这才敢稍稍松气,纷纷起身,却依旧人人心惊,不敢再言欢笑。

沈令漪交代完毕,不再停留,快步紧随帝王身影追了出去。

苏伟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余光落在沈令漪离开的背影上,嘴角抿出一抹似笑非笑,似乎是看出了什么。

这时,有人反应了过来:“这词怎么像唱的那么像陛下和皇后?”

“就是呀,陛下是塞北风,皇后是江南柳。”

“难道陛下生气,是因为最后两句?”

“这词摆明了诉说一段孽缘,硬生生的要拆散陛下和皇后,陛下如今盛宠皇后,哪能听得进去。”

宫道上,萧昭崚步履极快,周身寒气。

沈令漪快步追上,伸手扯住他的宽大袖角,柔声细语安抚:“陛下。”

萧昭崚手臂微微一挣,不动声色甩开她的触碰,脚步未停。

沈令漪依旧快步跟上,声音放得更轻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

“陛下莫气,此事绝非妾泄露。”

萧昭崚不冷不热道:“朕没说是你。”

沈令漪继续劝道:“如今曲子虽被传唱,外人只当是寻常词曲,不会有人深究,陛下切莫气坏身子。如今妾完完整整伴在陛下身侧,安稳相守,过往憾事早已翻篇,不值得陛下动怒伤身。”

若是陛下不发火,群臣只当这是一个词曲,不会多想什么,可陛下突然发火,怕是他们要多想了。

萧昭崚脚步稍稍顿住,心底怒意未消,却知晓她所言句句属实。

他心中又气又闷,无处发泄,堵得胸口发紧,沉默不语,只立在宫道,周身低压不散。

就在这时,不远处偏宫回廊里,隐隐传来细碎轻柔的哼唱声。

几声清冷婉转的词句,断断续续,随风飘来。

“妾本江南柳,君如塞北风……”

依旧是那首绝情旧诗。

萧昭崚眼底最后一点隐忍的平和彻底碎裂。

他循声快步走去。

回廊之下,一名值守小宫女正低头清扫廊阶,闲来无事,随口轻轻哼唱近日宫中风靡的新曲,曲调轻柔,毫无顾忌。

见帝王前来,小宫女吓得瞬间脸色惨白,手中扫帚落地,扑通一声跪地,瑟瑟发抖。

萧昭崚垂眸盯着她,声音冷得发沉。

“从何处学来的曲子?”

小宫女吓得泪水直流,磕头求饶,断断续续回道:“回、回陛下……此曲是太乐署出的词曲,近日宫中人人传唱,连宫外市井民间也广为流传……奴婢只是闲来哼唱两句,求陛下饶命!”

民间广为流传。

这几个字,像最后一根引线,瞬间点燃萧昭崚心底所有积压的怒火与难堪。

他与她之间最私密、最刺痛的过往诗句,如今竟不仅沦为宫中乐曲,改成了市井传唱的绝情歌。

萧昭崚忽然笑了一声,眉头几乎都堆在了一起。

“好,真好!我北梁世道,真是越来越好?”

他无话可说,只剩满心憋屈,还有无处发泄的怒意。

最终,他只是狠狠一拂袖,转身离去。

帝王离开后,沈令漪瞥了一眼那小宫女,警告道:“以后不许再唱。”

帝后离开后,捡回一条命的小宫女,双腿已经软的站不起来。

……

夜色沉落,紫宸殿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床幔上。

白日麒麟殿那首响起的绝情诗句,如同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萧昭崚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那是独属于他和沈令漪的过往,是他此生不敢触碰的软肋。

可如今,那几句诀别之词传遍宫闱,流落民间,人人哼唱,将他当年的凉薄逼迫,一丝.不.挂地摊在世人眼前。

更让他恐慌的,从来不是诗句外泄,而是那句“来世若回首,只愿不相逢”。

哪怕时隔多日,二人早已相守安稳,孩儿绕膝,他心底那点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依旧不减。

他怕,怕沈令漪心底终究藏着旧怨,怕她当年的寒凉从未消散,怕她安稳温顺的表象之下,依旧藏着一丝想要与他陌路相逢,再不相见的念头

萧昭崚的瞳色暗沉得发黑,眼尾绷得极紧,平日里冷静的眼底此刻翻着压不住的狂乱,下颌线死死绷着,指骨攥着她手腕的力道近乎掐碎她,整个人带着全然不讲道理的霸道与失控。

这种近乎执拗的掠夺与确认,仿佛只有这样全然发狂,才能抚平心底的慌乱,真切确认她还在,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晚风透过窗棂缝隙灌入,拂动轻薄床幔,缝隙中隐隐露出一室缱绻与偏执。

沈令漪咬紧了牙,下意识蹙紧眉眼,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

细碎的呜咽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她眼眶渐渐泛红,水光氤氲,睫毛簌簌轻颤着,不敢大幅度挣扎,只能微微偏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

“陛下……痛……”

她平日里总是由着他,可今夜实在难以忍受。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像一盆凉水,浇灭了萧昭崚心底疯狂蔓延的失控。

他所有的躁动停滞,脊背一僵,浓密的眼睫狠狠颤了数下,猩红的眼底突然浮上一层慌乱的碎裂感,方才凶狠凌厉的眉眼垮了大半,只剩下猝然无措的苍白,动作猛地僵住。

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咫尺距离,他清晰看见她泛红的眼尾,湿漉漉的眼眸,吃痛的表情。

心底翻涌的怒火,被心疼取代。

白日诗句外泄的难堪,心底深埋的惶恐,让他下意识想要通过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却一时忘了顾及她的感受。

萧昭崚随即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怀抱烫得吓人,仿佛要将人嵌进骨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薄唇绷得发紧,肩背宽阔解释,却绷到颤抖,素来稳如磐石的胸膛,此刻起伏得慌乱无序。

良久,他埋首在她颈间,一字一顿,低声追问:“告诉朕,你对朕,是否爱慕?”

这个问题,藏在他心底许久。

他坐拥万里江山,群臣俯首,可唯独对她,少了底气。

沈令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她从未想过,睥睨天下的帝王,会在这样夜深缱绻之时,问出这般忐忑的问题。

烛火微光落在她的眼眸里,她眼底涌着茫然与错愕,一时失语,怔怔靠在他怀里,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过片刻的失神,落在萧昭崚眼中,却成了他最惧怕的答案。

他心底的不安瞬间疯狂发酵,眼底覆上一层疯戾的赤红,神色偏执又破碎,整张脸褪去所有温润,只剩濒临崩溃的紧绷,素来运筹帷幄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怕被抛弃的惶恐。

他微微抬手,指腹掐住她细腻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漆黑的眼眸沉沉锁住她的视线,眼底翻涌着隐隐卷土重来的疯魔。

“看着朕。”

他嗓音压低,目光灼灼,寸寸逼视,不肯放过她半分神情。

那眼神太过深邃偏执,裹挟着浓烈的不安与占有,压得人心口发紧。

沈令漪被他这般迫人的姿态惊醒,她微微抿住泛红的唇,眼眶更红了,湿漉漉的眸子凝着浅浅水汽,望着他的眉眼,声音过于委屈。

“妾从头到尾,都是陛下的人,身心皆属陛下。陛下心知肚明,却还要这般追问,是不信妾,亦是委屈妾,真的让妾好生伤心。”

话音落下,她微微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薄薄的肩头轻轻耷拉着,带着全然的落寞与难过。

这一瞬,萧昭崚心底所有的不安,轰然瓦解。

哪里还有半分强势与逼压,只剩心疼与悔意。

方才紧绷僵硬的身体松软了下来,眼眶悄无声息泛红,此刻眉眼耷拉,像个做错事,惶恐被厌弃的孩童,只剩易碎的脆弱。

萧昭崚立刻松了所有力道,但依然将她完完整整,紧紧实实地搂进怀里。

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她的鬓角,方才紧绷沙哑的嗓音,此刻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哽咽。

“是朕不好,是朕多疑,委屈你了。”

他说话时喉结反复滚动,嗓音发颤,薄唇微微发抖,整个人埋在她颈窝,挺拔的身形微微蜷缩。

他埋首在她颈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发丝,动作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珍视。

“漪儿,朕只有你了。朕看似应有尽有,实则一无所有,只有你……”

“朕不求别的,唯求你心底有朕,真心爱慕朕。只要你心里装着朕,你想要的,朕倾尽所有,尽数予你。”

他眼神定定凝在她鬓边,目光执拗得近乎痴傻,眼底水光隐隐浮动,牙关微紧,整张脸苍白又脆弱。

今夜,没有帝王,只剩一个害怕失去挚爱,满心惶恐的男人。

那首绝情诗带来的恐慌绕着他,让他近乎疯魔。

他怕过往成谶,旧事重提,怕终有一日,她会如诗中所言,与他南北西东,来生不逢。

他不愿再去想,低头吻住了她,再度用一场缠绵来消解心里的害怕。

没有方才的疯狂逼迫,只剩细碎绵长的温情。

沈令漪几度失控,尤其是在帝王低头做那件人人都会认为损寿之事。

她多次想要劝阻他,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贪念,想让他继续为她这样,她想陪着帝王一起不知廉耻。

于是,所有的挣扎和推搡,力道全都一转,变成了她按紧他的头,不让他离开。

夜色漫长,几番缱绻流转,窗外月色渐移,星河低垂,不知不觉已是夜半更深。

满室躁动尽数褪去,只剩安稳静谧。

沈令漪早已浑身酸软,筋疲力尽,软软地靠在他温热宽阔的胸膛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长发散落在锦被与他的肩头,眉眼微阖,眼底残留的水光衬得眉眼愈发温顺柔软。

萧昭崚依旧紧紧抱着她,不曾松手,掌心温柔地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

他双目静静垂落,盯着怀中人,目光黏腻,寸寸不肯离开,手指一遍遍轻轻拢好她散乱的发丝。

良久,沈令漪微微掀开沉重的眼皮,眸底水光朦胧,带着疲惫后的空茫。

她静静靠在他滚烫温热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渐渐平复的心跳,眼神忽然恍惚。

心底百感交集,说不清是酸涩,是柔软,是安稳,还是些许难言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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