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而立,龙凤相映,刹那间,整片广场的肃穆气息陡然一变。
三百寒门士子齐齐躬身垂首,整齐叩地,声震广场:“参见陛下,吾皇万岁,皇后千岁!”
跪拜之声浩荡。
可紧随跪拜之后,殿侧立班的文武朝臣队列之中,瞬间泛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骚动。
前朝取士,帝王殿试,乃是国之重典,朝堂正事,严禁后宫女眷涉足。
皇后现身殿试,前所未有,于礼不合。
一众老臣面色凝重,两两对视,低声聒噪议论不止,不少老臣已然按捺不住,纷纷拱手欲上前劝谏。
“陛下,殿试遴选国之栋梁,乃是前朝正经国事,朝堂肃穆之地,后宫不宜在此驻足,还请皇后回宫!”
“祖宗规制在前,后宫不得干政,不得临前朝大典,陛下万万不可破例!”
劝谏声此起彼伏,萧昭崚立于高台之上,眸光淡淡扫过一众聒噪朝臣,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帝王强势,压下所有非议。
“朕今日偏要破例。世人日日诟病妇人狭隘短视、困于内院、妇人之仁、不识朝局。如今朕特意带皇后出来,亲眼看一看大梁选材,见见天下寒门,观览民生国策,让她长长见识,难道也不行?”
他语气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刻意的强势与偏护,公然为沈令漪撑腰:“嫌女子眼界浅薄的是你们,如今朕让皇后开阔眼界,嫌后宫干政的又是你们。横竖规矩皆由你们所言,天下道理,莫非尽数被尔等把持?”
一番话堵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一众朝臣面色青白交加,满心不满,万般抵触,却无人再敢上前劝谏。
帝王心意已决,偏护后位,执意破例,他们再多言语,便是逆龙鳞,只能硬生生将所有异议压在心底,不敢多言。
广场瞬间重归安静。
萧昭崚收回眸光,不再理会身后朝臣的暗自不满,垂眸看向下方整齐跪拜的寒门士子,声线沉稳洪亮,庄重肃穆。
“今日殿试,是大梁开国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破格遴选寒门士子。过往朝堂世族盘根,官位世袭,寒门无出路,朝政积弊日久,朕开此新途,破旧例,不问出身,只论真才。”
“今日不写无用诗赋,也不空谈义理,只考实务治政,应变权衡,长远布局。笔试作答,朕亲出大题,尔等据实献策,书写解决之法,朕择优遴选。”
话音落,全场士子人人心神激荡,眼底满是振奋,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萧昭崚抬手,朗声公布三道殿试大题,传遍全场。
“第一题。多地接连大旱,天干地裂,颗粒无收,官仓粮仓储备不足,民间富户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百姓无粮果腹,纷纷跨州县逃窜,流民四起,乱象滋生。尔等分层拟定赈灾,控价,安置三步细则,需兼顾短期救人保命,中期□□防乱,长期杜绝暴乱,且写明如何层层督查,彻底杜绝地方官吏借机克扣粮草,中饱私囊。”
“第二题。某地世家多年把控土地,大肆兼并良田,自耕农无地可耕,流离失所,户籍流失严重,国库赋税逐年锐减,不动用武力清算士族,激化朝堂世族矛盾,在此前提下,如何出台可落地执行的限田令,劝垦令,遏制兼并,安抚农户,充盈国库。”
“第三题。寒门新晋官员,无家世依托,朝堂人脉,入仕之后,极易被旧有朝堂派系拉拢裹挟,或是被权臣派系联手排挤打压。请尔等拟写一套从基层州县到中枢朝堂的阶段性考核,异地轮岗,避亲避嫌,独立履职制度,保全寒门清流本心,保障寒门官员踏实任事。”
三道大题落地,道道直击大梁最核心,最真实的朝政积弊。
萧昭崚立在高台之上,俯瞰下方一众寒门,见不少人面露局促,眉宇含忧。
他知晓这群乡野苦读的布衣士子,大多常年困于乡野书屋,埋头苦读经书万卷,却极少接触朝堂实务,州县治理,空有满腹笔墨才华,却无半分理政阅历。
他嗓音沉缓有度,褪去了方才改制立规的凛冽威严,添了几分公允开明,再度开口,声响朗朗铺满整座广场。
“朕知晓尔等出身乡野寒门,无人提点朝务,传授经验,也未曾入州县理事,空有一腔学识抱负,却无阅历。故而今日这三道国策大题,朕并非要尔等写出一套完美无缺,全然落地的标准答案。”
此话一出,场内不少紧绷焦灼的士子,肩头皆是悄然一松。
萧昭崚继续开口,点明今日殿试真正的选材核心:“今日答卷,对错不是第一要义。朕要看的,是你们的答题思路。思路见格局,落笔见本心。你们的取舍之道,便是朕今日要选的栋梁根本,尽心落笔,无愧本心即可。”
所有士子瞬间敛尽心神,神色肃穆,人人提笔凝神,静待作答。
萧昭崚又出声:“共计一个时辰。朕与皇后,在此临场亲候,全程监考。”
说罢,他伸手稳稳牵住沈令漪的手,牵着她缓步走下高台台阶,落座于特设的御座榻上,并肩静坐,目光平静落向下方一众士子。
一众士子依序退回各自矮案前,不拘礼数,两两分列,盘腿坐于坐垫上。
顷刻之间,整片广场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士子们尽数垂首伏案,眉头或蹙或展,有人下笔行云流水,奋笔疾书,胸有成竹。
有人细细沉吟,斟酌字句,步步推演。
有人眉头紧锁,苦苦思索,反复权衡。
人人专心致志,满心皆是一朝翻身,入仕报国的契机,不敢有半分分心。
御榻之上,萧昭崚静坐片刻,侧首看向身侧的沈令漪,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隐晦的眼色,微微颔首,递出一个无声示意。
沈令漪心领神会,回以微不可察的点头。
下一刻,她起身,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走入下方士子答题的行列间隙之中。
她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缓步游走,穿梭在一排排矮案之间,垂眸静静观望众人答卷。
可后宫皇后踏入殿试考场,行走考生之间,本就是破天荒的反常之举。
瞬间,场内氛围陡然变得微妙紧绷。
不少士子心绪骤然紊乱,原本流畅的笔尖猛地一顿,心底惶恐不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僵硬,迟迟落不下字,频频侧目偷看,心神大乱,再也无法专心答题。
有的士子心性沉稳,定力极强,纵使皇后缓步身侧,咫尺观望,依旧目不斜视,垂首疾书。
也有士子心神浮躁,被这前所未有的场面搅得彻底失了方寸,脑中一片混乱,先前想好的策论思路尽数打乱,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端坐原地,手足无措。
隐忍僵持片刻,终于有年纪稍长,固守旧礼的士子彻底按捺不住。
他们纷纷放下手中笔墨,齐刷刷起身,跪地伏于石地,语气恳切,带着一身死守规矩的正气。
“陛下!殿试为国选材,是前朝至尊重典,朝堂礼制肃穆,容不得后宫女眷涉足!皇后身处此地,于礼不合,更无旧例可循,乱了殿试章法!恳请陛下请皇后回宫,莫要干扰国试,坏了礼制!”
一人开口,余人附和,声声恳切,句句守旧。
一时间,二十余人跪地陈情,声势不小。
“陛下,皇后在此干扰士子答题,于情于理都不合呀。”
御榻之上,萧昭崚面色没有半分震怒,只是淡淡垂眸看向一众跪地士子:“你们皆是这般想法?所有人,一据实言。”
他没有发怒降罪,反倒放任众人发声。
殿侧立班的朝臣见状,心底瞬间纷纷了然。
一众老臣彼此对视,眼底隐隐发亮,瞬间猜到帝王心思。
这根本不是破例失度,而是陛下临时增设的隐性考题。
在场士子,半数人瞬间反应过来,隐隐察觉端倪,心知这是一场暗藏的心性试探。
可众人不知道陛下到底想要何种心性,是允许皇后在场,还是不允许?
一时间场内分化截然不同。
有固守旧规的士子纷纷起身附和,拱手正色直言:“陛下,男女有别,内外有分,前朝国试,朝堂重事,历来女子不得参与旁观,乃是天理规矩,万不可破!皇后留在此地,确实有碍礼制,请陛下遵从祖制!”
也有一部分士子,稍作沉吟,立刻起身拱手,语气沉稳坦荡。
“陛下,皇后母仪天下,陛下欲令皇后观览国试,体察民情,乃是陛下夫妻和睦,圣心开明之举!今日大梁首开寒门新途,意在破旧立新,除旧革新,既破世家旧弊,何惧区区内外旧礼?”
“皇后静默观礼,未扰一人,无伤国试礼制,并无不妥!”
更有士子静默端坐,既不迂腐守旧,也不刻意逢迎,只垂首端坐,静观事态,不为外物左右。
只有短短一个时辰,就要答这么多题,这帮人还在那里划分阵营,白白浪费时辰。这种时刻,莫说是皇后在考场走来走去,便是西王母下凡,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一时间场内三种姿态,尽数展露分明。
人声错落,议论纷起,新旧观念对立,守旧与革新相互争辩。
待众人争辩片刻,声浪渐息,御榻之上的萧昭崚起身。
他龙躯挺立,居高临下,眸光冷冷扫过方才所有跪地陈情,执意守旧,反对皇后在场的四十余名士子,声线冷冽明晰。
“所有方才直言皇后不宜在场,执意陈情请皇后回宫之人,全部黜落。即刻离场,出宫去吧。”
一语落地,四十余名士子瞬间面色煞白,满脸错愕不服,纷纷抬头抗辩,满心不甘。
“陛下!臣不服!”
“臣等恪守百年祖制,遵从天理规矩,何错之有?!”
“陛下尚未审阅我等策论文章,未曾评判我等治国之策,仅凭区区礼制之言,便将臣等淘汰,何以服众?”
“难道大梁选材,不看真才实学,只看逢迎圣意?陛下莫非是为偏爱皇后,公然破坏朝堂百年规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声诘问,满是委屈,不甘与愤懑,直言帝王徇私。
面对众人齐声质问,萧昭崚神色冷然,当众揭穿这场隐性考题的真正深意。
“你们以为,今日只有纸面三道大题?”
他眸色扫过众人。
“自皇后现身这一刻,朕便给你们增设了第四道临场考题。殿试之前,朕也看过你们写的文章,你们笔下皆言要变通治国,除旧迎新,造福万民。可现实之中,皇后静默观礼,不过小小一桩礼制变通,你们便惶然失态。朕让你们坐镇州县,若遇上天灾突发,胡汉纠纷,盗匪过境,局势万变,无旧例可循,你们又能如何处事?像今日这般又哭又闹,跪着告状吗?”
他语气加重,掷地有声:“你们口口声声男女大防,内外礼制。可如今大梁多民族混居南北,边地常有女医随军防疫,女眷协助安抚流民,部族女子参与部族调解,皆是利民事,稳民心的实务。尔等连小小礼制变通都无法包容,又如何处置繁杂多变的地方民情,统筹多族民生?”
“朝堂从不缺死守规矩的老臣,朕何须再选你们这一批寒门迂夫?皇后在场,的确无旧制可循,可难道朕破格提拔寒门士子,就有旧制可循了?朕打破旧例,从世家手中为你们争取前途,你们便甘之如饴,谢皇恩浩荡。可为皇后打破一点规矩,你们便要死要活。”
最后一语落下,彻底断绝所有人的侥幸。
“朕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心性不足,自绝前路。无需多言,尽数离场。”
萧昭崚随手挥袖,语气决绝。
四十余名寒门士子面色灰败,满心愤懑,却再无半分辩驳余地,只能不甘起身,在禁军的看守下,垂首丧气,悻悻退出重玄殿广场。
萧昭崚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余下两百余名士子,他沉默片刻,说出一句在场所有人未曾料到的话。
“方才那些愿意为皇后开口说话的士子,你们此番未黜落,不代表高枕无忧,更不代表你们当真懂得变通。”
他目光淡淡掠过几名方才起身支持的士子身上:“你们今日站出来,或许是真心认同变通,或许只是揣摩上意,赌朕想要听什么。只是,朕要提醒你们一句,嘴上说破旧不难。当真轮到自己的利益被破时,还能站得住脚,才是真本事。今日你们替皇后说话,不费吹灰之力,他日朕要动你们同乡、同年、同窗、亲友的旧规利益时,你们还能不能说出今日的话?朕选才,不看谁说了朕爱听的话。看的是真到做事那天,你们是敢扛,还是会缩回去的。”
最后一句,语气平缓,却落在人心上。
“所以,不必高兴太早。你们只是暂时没有黜落,不代表已经赢,最终看的是实干。”
全场安静,风卷衣袍声都清晰可闻。余下两百余人端坐原地,神色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席话,既敲打了那些侥幸投机者,也点醒了所有留下的人,考场上的侥幸过关,与朝堂上的实打实干活,从来不是一回事。
沈令漪站在御榻旁侧,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广场之上,余下两百余名士子肃然端坐,人人心神震悚。
剩余之人,继续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