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凤鸟。古代人想象中的神鸟，跟凤凰差不多。”

“它下面怎么还踩着一个东西？那是它的小孩吗？”

我看了看，她指的是鸟尊尾部下方的象鼻形支撑。“那是大象的鼻子。不是它小孩。”

她认真地看了半天：“这个鸟好厉害，骑在大象鼻子上。我要是也能骑在大象鼻子上就好了。”

“你骑不上。你太重了。”

“你才重！”

山西博物院的十大镇馆之宝节目里介绍了不少，庙底沟彩陶罐、龙形觥、晋侯夫人组玉佩。讲到兽形觥的时候，女儿突然喊起来：“妈妈这个好像小猪佩奇！你看它那个鼻子，圆圆的！”

我看了看那个商代晚期的青铜酒器，不得不承认，兽面的圆鼻子确实有那么一点神似。

“三千年前的人就知道佩奇了。”她一本正经地宣布。

“佩奇是英国人。”

“那英国人也是从我们这儿学的。”

这民族自豪感，不需要硬教，它自己就长出来了。

第三站，辽宁省博物馆。

辽博的登场，是从那个蜷曲的玉猪龙开始的。讲解员说这是红山文化的代表作，距今五六千年，是辽博的馆徽原型。女儿看到那个首尾相连的玉龙，脱口而出：“妈妈你看！它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了！好可爱！像小黄睡觉的时候！”

她把阳台上的小黄搬过来放在茶几上，让鸟和电视里的玉猪龙合影。小黄一脸懵逼，歪头看了看屏幕，大概在想：这什么玩意儿，比我还胖？

我说：“这是国宝，你让一只鹦鹉跟国宝合影？”

她说：“国宝也是宝，小黄也是宝。大家都是宝。和平共处。”

她让老李给她拍了照，说要明天带学校给王思涵看。

接着节目介绍了鸭形玻璃注，产自古罗马帝国，通过草原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埋在地下1500多年保存完整。女儿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这个鸭子的老家好远。它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中国，一路上肯定很辛苦。”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想。

“对，丝绸之路很辛苦的。但是因为它来了，我们今天才能看到它。”

“那它来中国的时候，有没有给自己带吃的？路上饿了怎么办？”

“它……是个玻璃瓶子，不需要吃东西。”

“玻璃瓶子也有生命！你看它长得像鸭子，它就是鸭子的灵魂。”

行吧，万物有灵，我认输。

节目里还提到《簪花仕女图》和《虢国夫人游春图》，说是全世界唯一认定的唐代仕女画传世孤本，禁止出境展览。女儿凑过去看了看画里的仕女，评价是：“她们好胖。比我胖。”

“对，唐代以胖为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那我回唐朝是不是就是美女了？”

“你回哪朝都是美女。”

“妈妈你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后妈。”她笑了。

第四站，湖南博物院。

一进湖南，就是马王堆汉墓的专题。画面里出现了辛追夫人的复原像，但女儿的兴趣完全被另一件东西吸引了——素纱单衣。

“妈妈，这个衣服好薄！薄得像没有一样！跟爸爸的袜子一样薄！”

老李在旁边抗议：“我的袜子哪有这么薄？”

“你的袜子破了洞的时候就这么薄。”

父女俩日常互怼，不新鲜。

讲解员说这件素纱单衣重量只有49克，叠起来能放进火柴盒。我在网上搜了搜，说这件衣服是西汉时期的，距今两千多年，代表了当时丝绸工艺的最高水平。

女儿在本子上写：“素纱单衣，49克。比我的作业本还轻。”

最后登场的是人面纹方鼎，目前全国唯一以人面纹为饰的商代青铜礼器，鼎身四周饰半浮雕的人面，额头两侧有角、下巴两侧有爪。女儿看到那张人面的时候，退后了一步：“妈妈这个人好丑！他为什么不长耳朵？”

“他有耳朵，只是你看不见。”

“那他为什么不长正常的人脸？”

“因为这是三千年前的人想象中的样子。”

她想了想：“我觉得他想画自己，但是画丑了。就像你有时候自拍，拍出来的也不像你。”

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我的自拍哪里不像我了？”

“哪里都不像。美颜太严重了。”她说完赶紧捂住嘴笑。

老李在旁边笑出了声。

第五站，安阳博物馆。

……

……

陕西的18件国宝级文物、山西的凤鸟尊、辽宁的玉猪龙、湖南的马王堆、安阳的司母辛鼎和甲骨文……东西南北中，走了一圈。

连着看了几天，我不知道“云游博物馆”到底能让她记住多少文物知识。

也许一个月以后，她就只记得“会跳舞的马”和“杯子上长牛角的杯子”。

但她记住了那些东西是中国人做的、是几千年前的、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中国人做的！

这就够了。

一个七岁的小孩，对着三千年前的青铜器发出惊叹，对着唐代的玛瑙杯说“这是中国的骄傲”……民族自信心这种东西，不需要硬教。你让她看到好东西，她自己就能长出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