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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东宫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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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孤问你,”萧昭翊凑近半步,酒气混着梅香,喷在沈砚耳廓上,“你觉得孤……孤这个人,怎么样?”

沈砚侧首,目光与萧昭翊相接。

太子眼底有血丝,是熬了三更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是今早忘了刮的。嘴角还翘着,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在炭炉的火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像春日里刚化的雪。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落在炭盆里,“殿下是日月。”

萧昭翊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你、你又说这个,”他嘟囔着,将酒杯往石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孤上次问你,孤是日还是月,你说孤想做日便是日,想做月便是月。你……你是不是在哄孤?”

“臣从不哄人。”

“那孤现在想做日,”萧昭翊转回头,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脸上,眼底映着炭炉的火光,亮得晃人,“日头最烈,照得满朝堂都睁不开眼。你……你就做那日头旁边的云,陪着孤,好不好?”

沈砚垂眸,看着石桌上那只空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叩。

“臣不做云,”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臣做石凳。殿下累了,可以坐。”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比先前更沉。他伸手,将沈砚的肩膀搂得更紧,下巴几乎搁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兽。

“石凳好,”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酒气喷在沈砚颈侧,“石凳不会跑。云会散,石凳……石凳永远在那儿。”

陆昭在旁边看着两人,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嘴里的酱肘子不香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骨头,又看看太子搭在沈砚肩上的那只手,忽然打了个酒嗝,声音响亮得像一声闷雷。

“殿下……”他晃了晃脑袋,飞鱼服的领口被他扯得歪向一边,“臣……臣怎么觉得,臣有点多余……”

“你才知道?”萧昭翊头也不回,将一块花生米往后一扔,精准地砸在陆昭额头上,“吃你的肘子,少说话。”

陆昭揉了揉额头,将花生米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趴在石桌上,脸贴着冰凉的石头,声音闷闷的:“殿下……淮清……我想我娘了……”

萧昭翊的笑声敛了。

他松开搭在沈砚肩上的手臂,起身,走到陆昭身侧,伸手,在陆昭后背轻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你娘在定远侯府好着呢。上月孤还让人送了补品过去。”

“臣知道……”陆昭抬起头,桃花眼里全是水汽,像蒙了一层雾,“臣就是……就是想她……”

他说着,忽然从石凳上弹起来,踉踉跄跄地朝亭外走去,靴底在雪地里踩出歪斜的脚印。他走到一株梅树前,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树干,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声音凄厉得像诏狱里的犯人:“娘——!儿臣想您——!”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他肩头微颤。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陆昭!你抱着树喊娘!你娘是树精吗?!”

沈砚起身,大步走过去,玄狐大氅的袍角在雪地里扫出一道浅痕。他走到陆昭身后,伸手,攥住他飞鱼服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似的,将他往后拽。

“松手。”

“不松!”陆昭抱着树干,十指抠进树皮缝里,指节泛白,“这是我娘!我娘不让我走!”

“这是梅树,”沈砚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你娘在定远侯府,不在东宫。”

“我娘变成树了……”陆昭回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沈砚,桃花眼在月色下泛着水光,“淮清……你别拽我……让我再抱一会儿……”

沈砚深吸一口气,指节在陆昭后领上收紧,随即猛地一用力。陆昭被拽得踉跄后退,十指从树皮缝里脱出来,带下几块碎皮。他整个人往后倒,被沈砚伸手托住后背,像托一只醉猫。

“站好。”

陆昭站不稳,东倒西歪,飞鱼服的袍角在雪地里扫来扫去。他伸手,想去抓沈砚的袖子,被沈砚侧身避开。他又去抓,又避开。最后他干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沈砚,咧嘴一笑,露出沾着酱肘子渣的牙:“淮清……你嫌弃我……”

“我嫌弃你,”沈砚垂眸,看着坐在雪地里的陆昭,声音清冷,“从北镇抚司到东宫,共三道宫墙,你翻了两道。我明日要替你写述职折子,说你‘夜闯东宫,行为无状’。”

“别写……”陆昭抱着膝盖,像只被遗弃的犬,“我错了……我自己走回去……”

他说着,试图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回雪地里。飞鱼服的后背沾了满背的雪,像谁给他披了一件白氅。

萧昭翊从亭中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只空酒壶,在指间转了转,随即走到陆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意未散:“陆指挥使,你这酒量,比孤还差。孤批折子批到三更,还能喝四杯。你三杯就倒,还抱着树喊娘。明日早朝,孤把你这模样画下来,贴到北镇抚司门口。”

“殿下……”陆昭哀嚎一声,将脸埋进膝盖里,“臣没脸见人了……”

“你本来就没脸,”萧昭翊将酒壶往雪地里一插,壶嘴戳进雪堆,像插一面小白旗。他侧首,对亭外候着的两个太监招了招手,“来,把陆指挥使抬回去。塞到马车里,别让他吹风。明日他还要上朝,若顶着一身酒气,孤罚他俸禄。”

两个太监小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陆昭的胳膊,像架一只麻袋。陆昭被拖起来,飞鱼服的袍角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他一边被拖走一边回头喊:“殿下!淮清!臣明日……明日请你们吃酱肘子!醉仙楼的!臣请客!”

“你请客,孤付钱,”萧昭翊摆手,像驱赶一只苍蝇,“快走,别嚎了。”

陆昭的声音渐渐远去,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终于断了。花园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炉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风吹过梅枝的呜咽。

萧昭翊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

四更天了,月亮却还很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悬在宫墙的飞檐上方。雪光映着月色,将花园照成一片朦胧的银白,连那几株红梅都像是用墨笔勾了银边。

“淮清,”萧昭翊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你说……将来我们老了,会不会还这样喝酒?”

沈砚站在他身侧,玄狐大氅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谁撒了一把盐。他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向那轮月亮,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只要殿下不嫌臣烦。”

“孤嫌谁也不会嫌你,”萧昭翊侧首,目光落在沈砚脸上,眼底映着月色,像两潭深水,“你是孤的少傅,是孤的……”

他顿了顿,像是不确定该用什么词,最终只是拂了拂大氅上的雪,走到亭前的台阶上,顺势坐下。石阶冰凉,他缩了缩脖子,随即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来,坐这儿。陪孤看月亮。”

沈砚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两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玄色大氅与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叠在一处,颜色融得分不清。石阶的寒气透过衣料渗上来,沈砚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挪开。

“殿下,”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雪要停了。”

萧昭翊仰头,看着天际那轮将满未满的月,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忽然侧过身,手臂越过那拳之隔,虚虚揽住沈砚的肩,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动作做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他跑了。沈砚身形微顿,却并未避开,只任由他揽着,玄狐大氅的皮毛蹭过太子织金常服的袖口,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淮清,”萧昭翊的声音贴着沈砚的耳廓响起,带着酒后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等开春了,陪孤去一趟北境。”

沈砚侧眸看他:“殿下要去巡边?”

“不去巡边,”萧昭翊摇头,下颌蹭过沈砚的肩头,“去祭拜那些因河堤溃口淹死的百姓。孟拓山虽已伏法,但那些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沈砚沉默片刻,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臣会备好祭礼。”

“不是朝廷那种祭礼,”萧昭翊收紧了手臂,将人揽得更实了些,声音低下去,“就你我,带一壶酒,几样点心,像今日这样。他们……也是爹娘的孩子。”

沈砚垂眸,看着石阶缝隙里被雪压着的几株枯草,良久,低声道:“好。”

风似乎小了些,梅枝不再簌簌作响。萧昭翊靠过去,额头轻轻抵在沈砚的肩窝,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沈砚僵了一瞬,终究没有推开他,只将大氅的领口又拢紧了些,替他挡着从亭角灌进来的风。

远处传来五更的鼓声,沉闷悠长,像是从地底滚过。

“该回了,”沈砚轻声道。

萧昭翊却不动,反而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再坐一会儿。孤冷。”

沈砚未再言语,只静静坐着。玄狐大氅的皮毛将两人裹在一处,像一团融不开的墨。雪光映着月色,将两人身影投在石阶上,挨得极近,仿佛本就是一体。

良久,沈砚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臣的大氅,要压坏了。”

萧昭翊低笑一声,终于松了手臂,却并未起身。他抬手,指尖拂去沈砚肩头积着的薄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坏了便坏了,”他站起身,顺手将沈砚也拉了起来,指尖在他腕骨上停留一瞬,随即松开,“孤赔你十件。要玄狐的,比这件更暖。”

沈砚看着他,太子眼底的醉意已散了大半,只余一点微红,在晨光将至的天色里,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臣不要十件,”他理了理被揉皱的袖口,声音平静,“臣只要这一件。”

萧昭翊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在雪光里舒展,像破冰的春水。他伸手,替沈砚将大氅的系带重新系好,指节不经意擦过对方的颈侧,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好,”他收回手,率先朝亭外走去,靴底踏碎了石阶上的积雪,“那就只这一件。穿一辈子。”

话音散在风里,混着梅香,再也辨不分明。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太子走在前的背影,玄色织金常服在雪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抬手,指尖触了触颈侧那片被擦过的皮肤,微凉,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落了进去。

他迈步,跟上。

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并排着,消失在花园尽头的宫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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