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踏雪在雪地里打了个响鼻,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两股小烟。萧昭翊攥着缰绳,玄色织金常服的袖口被马嘴蹭得湿漉漉的,他却浑不在意,只顾着用空出的那只手去捋马颈上的鬃毛。那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金鞍在日光下闪着沉郁的光,是皇帝亲赐的御用之物。
沈砚站在廊下,玄色直裰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他手里捏着一份从内阁值房带回来的文书,目光却落在太子被雪水打湿的靴面上。那靴子是玄色缎面,靴筒上绣着暗纹,此刻沾了雪沫子,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殿下,”他开口,声音清冷,像碎玉投冰,“缰绳松了。”
萧昭翊头也不抬,手指在马耳朵里挠了挠,挠得那马舒服地眯起眼:“松了好,勒得太紧,它不高兴。淮清,你来摸,它耳朵里头暖和得很。”
沈砚未动,只是将手里的文书往廊柱上一靠,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叩:“臣不摸马。臣来传话。”
“什么话?”萧昭翊侧首,墨发从额前滑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又是老三被鸟骂了?孤已经听腻了。”
“不是,”沈砚走下台阶,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太子身侧,将那份文书递过去,纸页在寒风里微微发硬,“陛下今日早朝后,在御书房对李德全说,要将私库那方九龙玉璧,赐给安王殿下。”
萧昭翊的手指僵在马耳朵里。
他缓缓转头,看向沈砚,眼底像有两簇火被风突然吹旺:“……什么?”
“九龙玉璧,”沈砚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前朝遗物,昆仑玉整雕,九条龙盘绕,眼嵌红宝石。陛下说,安王殿下近日表现甚好,不惹事,不添乱,比某些翻窗的强。那玉璧赐给安王,恰如其分。”
萧昭翊的牙关磨出一声极轻的咯吱。
他猛地松开缰绳,乌云踏雪受惊,往后退了两步,金鞍上的龙纹在日光下一晃。萧昭翊却顾不得马,一把抓住沈砚的手腕,指节收紧,像只铁钳:“老二?!父皇要把玉璧给老二?!那玉璧孤上回在私库见过!九条龙!红宝石眼睛!孤摸过!父皇说那是镇库之宝,谁也不给!”
“陛下现在说要给了,”沈砚垂眸,看着被抓住的手腕,又看看太子发红的耳尖。那人鼻尖冻得通红,像只被霜打过的柿子,眼底却烧着两团火,“陛下说,安王殿下值得。”
“他值得?!”萧昭翊拔高声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他天天带鹦鹉上朝骂人!他值得?!孤批折子批到手断,孤不值得?!”
“殿下,”沈砚将手腕轻轻一旋,从太子指间脱出来,随即伸手,将太子歪掉的领口拢正,指尖不经意蹭过对方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微凉的触感,“臣以为,这可能是陛下的计策。”
萧昭翊僵了一瞬。
他侧首,目光直直钉在沈砚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子:“计策?”
“陛下被殿下连番算计,”沈砚往后退了半寸,将两人距离拉开些许,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罚俸没能罚住殿下,私库的锁没能锁住殿下,茶叶最终还是进了东宫。陛下此番散布消息,许是想看殿下反应。”
“想看孤反应?”萧昭翊眯起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孤就给他反应!孤不能让老二拿走九龙玉璧!那玉璧是孤先看上的!孤摸过的!孤的!”
他说着,从廊柱上抓起墨狐皮大氅,往肩上一披,系带都未系好,便大步朝宫门走去:“淮清,陪孤去御书房!孤现在就要!”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太子风风火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将廊柱上那份文书折好,收入袖中,随即跟上去,玄色直裰的袍角扫过雪地,带起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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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萧衍歪在紫檀榻上,身上盖着玄狐皮毯子,左手捏着半块桂花糕,右手捏着一份北疆军情的奏折,却未看字。他侧首,看向门口,绿豆眼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像只刚偷完腥的老猫。
李德全躬着腰,从御案侧方探过头,拂尘夹在臂弯里,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来了?”萧衍将桂花糕往袖袋里一塞,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他坐直身子,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动作一晃,随即重新歪回榻上,将毯子拉到下巴,“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这逆子今日翻不翻窗。”
门帘被掀开,萧昭翊跨进来,玄色织金常服的领口被大氅的系带勒得有些歪,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
“父皇!”萧昭翊大步走到榻前,双手抱拳,草草一揖,随即直起身,目光直直落在皇帝脸上,“儿臣听说,您要把九龙玉璧赐给老二?”
萧衍抬眸,绿豆眼在烛光下泛着困惑的光,像是不明白太子在说什么:“朕何时说过?”
“您今日早朝后,对李德全说的!”萧昭翊从袖中摸出那份文书,往榻沿上一拍,“说老二表现甚好,不惹事,不添乱,比某些翻窗的强!”
“朕说过吗?”萧衍侧首,看向李德全,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
李德全忙不迭点头:“回陛下,您确实说过。”
“哦,”萧衍恍然大悟,伸手从案角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朕想起来了。朕是说过。承晏近日表现不错,朕想赏他。怎么了?”
“怎么了?!”萧昭翊瞪大眼,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被气得鼓起来,“父皇!那九龙玉璧是镇库之宝!儿臣上回在私库摸过!九条龙!红宝石眼睛!您说谁也不给的!”
“朕说过谁也不给?”萧衍挑眉,将茶杯往案上一顿,“朕怎么不记得了?朕只记得,某人上回摸完玉璧,在龙角上留了个指印,朕擦了半日才擦干净。那玉璧,朕不给他,给谁?”
“给孤!”萧昭翊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压下去,“儿臣的意思是……那玉璧与东宫气运相合。九龙,九乃数之极,龙乃天子之象,太子居东宫,正该配九龙玉璧。”
“哦?”萧衍坐直身子,龙袍袖子扫过案角,将奏折带得歪了半寸。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帕子,在指尖转了转,随即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糕屑,“太子喜欢九龙玉璧?”
“喜欢!”萧昭翊点头如捣蒜,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随着动作轻轻一扫。
“朕怎么不知道?”萧衍将帕子往榻上一扔,绿豆眼在烛光下闪着促狭的光,“朕只知道,太子喜欢朕的茶叶,喜欢朕的暖炉,喜欢朕的砚台。朕不知道太子还喜欢玉璧。”
“儿臣……”萧昭翊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像是要辩解,却见萧衍忽然从榻上站起来,大步走到书案前,从案角端起一只青瓷茶盏,仰头饮尽。
“太子,”他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把磨钝的刀,“承晏近日确实表现好。他带鹦鹉上朝,虽吵闹,却未翻窗,未撬锁,未偷东西。你呢?你上月翻窗偷茶叶,上上月翻窗偷暖炉,上上上月翻窗偷砚台。朕的私库,都快成你的东宫库房了。”
“儿臣那是……”萧昭翊声音发虚,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弦,“是借……”
“借?”萧衍冷笑一声,将茶盏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你管翻窗叫借?承晏至少走正门。你呢?你翻窗。朕若把玉璧赐给你,你打算怎么拿?翻窗进来,扛着玉璧再翻出去?”
萧昭翊的耳根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在玄色朝服的领口上方晕出一层淡淡的血色。他垂下眼,盯着金砖地上自己的倒影,不说话了。
沈砚站在太子身后,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他未抬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在指尖轻轻摩挲,像在等待什么。
“父皇,”萧昭翊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儿臣……儿臣以后不翻窗了。”
“哦?”萧衍挑眉,重新歪回榻上,将玄狐皮毯子拉到下巴,“那你要怎么拿?”
“儿臣……儿臣每日来请安,”萧昭翊膝行半步,凑到榻前,“儿臣帮父皇批折子,儿臣帮父皇捶背,儿臣……儿臣不偷了,儿臣要。”
“你要?”萧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笑声在御书房内回荡,惊得梁上麻雀扑棱棱乱飞。他伸手,将太子头顶的玉冠扶正,掌心在发顶上揉了揉,“你要,朕就得给?太子,朕是皇帝,不是你家库房管家。”
“儿臣知道,”萧昭翊将头顶的掌心蹭了蹭,像只被主人顺毛的犬,随即抬眸,眼底映着炭火的光,“儿臣表现。儿臣表现好了,父皇就赏给儿臣,好不好?”
萧衍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象了一下太子每日来请安、批折子、捶背的画面,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他侧首,看向站在后头的沈砚,绿豆眼在烛光下闪着光:“小淮清,你说,太子这表现,值不值一方九龙玉璧?”
沈砚上前半步,双手交叠,深深一揖:“陛下,臣不敢妄议。但殿下确实……有心改过。”
“有心改过,”萧衍喃喃自语,随即摆摆手,“罢了。太子,从明日开始,你每日来请安,批十本折子,朕看看你的表现,再决定玉璧给谁。”
“谢父皇!”萧昭翊从地上弹起来,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带起一阵风,将火星子吹得簌簌飞扬。他转身,朝沈砚使了个眼色,随即大步朝门口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上。
沈砚垂眸,将素帕收入袖中,随即朝皇帝深深一揖:“臣告退。”
“去吧,”萧衍从毯子里探出半张脸,绿豆眼在昏暗里闪着光,“看好他。别让他再翻窗。”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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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御书房。
萧昭翊来得比李德全还早。他穿着玄色织金常服,玉冠束发,腰佩天子剑,手里拎着一叠奏折,是昨日从内阁值房抱来的。他跨进门,将折子往案上一放,随即走到榻前,双手抱拳,草草一揖:“父皇,儿臣来请安。”
萧衍从毯子里探出头:“……今日初一?”
“不是,”萧昭翊伸出手,在皇帝肩头轻轻捶了捶,力道不轻不重,“儿臣来捶背。”
萧衍被他捶得往前一倾,龙袍上的十二章纹跟着一鼓一鼓。他侧首,看向太子,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你吃错药了?”
“儿臣没吃错药,”萧昭翊将拳头往下移,捶在皇帝腰侧,捶得萧衍龇牙咧嘴,“儿臣表现。父皇,这力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