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烛火还未熄,晨光从殿门外的汉白玉阶上漫进来,将金砖照成一片沉郁的暖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的颜色像两排整齐的色块,从殿门一直排到龙椅前。
萧承晏站在皇子班列里,绛色朝服领口系得端正,腰间玉带束得紧实。与往日不同的是,他今日左肩上站着那只绿毛鹦鹉,右肩上栖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鹩哥。那鹩哥比鹦鹉小了一圈,眼珠却极亮,像两颗浸了油的黑豆,在晨光下骨碌碌乱转。鸟爪上缠着细细的金链,链子另一端系在萧承晏的玉带上,随着他呼吸轻轻起伏。
百官的目光时不时往那边飘,像被磁石吸住的针。
萧承瑞站在皇子班列另一侧,玄色朝服上绣着四爪银蟒,浓眉大眼间凝着一层未散的寒气。他斜眼瞥见那两只鸟,眉头皱成一道川字,随即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蟠龙柱,仿佛那柱子上刻着什么兵法要诀。
萧衍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的袖口垂在膝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越过奏折的上沿,落在二皇子肩上。他嘴角抽了抽,绿豆眼在晨光下泛着无奈的光:“承晏,朕昨日是不是说过,上朝不许带鸟?”
“父皇,”萧承晏上前半步,双手抱拳,草草一揖,绛色袍角随着动作轻轻一扫,“儿臣这不是带鸟,是带证人。”
“证人?”萧衍挑眉,将奏折往案上一搁。
“正是,”萧承晏理直气壮,用扇柄点了点左肩的鹦鹉,“上月三弟在御花园骂儿臣游手好闲,这只鹦鹉听见了。儿臣怕三弟不认账,特地带它来作证。”
萧承瑞猛地回头,浓眉拧成两道墨线:“二哥!你血口喷人!我何时骂你游手好闲?!”
“你没骂?”萧承晏侧首,桃花眼弯着,眼角泪痣在晨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那可能是儿臣听错了。鹦鹉,你说,三皇子骂没骂?”
那绿毛鹦鹉扑棱棱展开翅膀,在金銮殿内刮起一阵小风,扯着嗓子尖叫:“三皇子蠢!三皇子蠢!三皇子蠢!”
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站在文官班列末尾的几位老臣,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朝服的前襟跟着乱颤,像几株被狂风吹弯的竹。他们死死低着头,盯着金砖地上自己的倒影,不敢抬眼。
萧承瑞的脸色从脖颈开始,一层血色轰地涌上来,漫过耳根,直抵太阳穴,最后凝成一片涨红。他伸手指向鹦鹉,指尖在晨光中微微发颤:“萧承晏!你养的畜生……”
“三弟,”萧承晏合上扇子,用扇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你跟一只鸟计较什么?它不过是个畜生,懂什么人事?你若是跟它生气,岂不是……”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肩上的鹩哥,那鹩哥正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萧承瑞,像在打量什么新奇物件。
“鹩哥,”萧承晏用扇柄轻轻敲了敲鸟喙,“你说,三皇子若是跟鸟生气,算什么?”
那鹩哥张开喙,发出一串极流利的突厥语,声调婉转,像在唱歌。百官面面相觑,没人听懂。萧承晏却点了点头,随即翻译道:“它说,三皇子这叫‘恼羞成怒’。”
“它说的是突厥语!”萧承瑞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那让它说汉话,”萧承晏耸了耸肩,绛色朝服的肩线随着动作微微一晃,“鹩哥,说汉话。三皇子……”
他拖长了调子,像在教幼童识字。
鹩哥歪着头,黑豆眼眨了眨,随即扯开嗓子,声音比鹦鹉还尖利:“三皇子笨!三皇子笨!三皇子气急败坏!三皇子恼羞成怒!”
殿内彻底炸了。
文官班列里,几位年轻些的官员噗嗤一声,赶紧用袖子捂住嘴,朝服的袖口在脸前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武官班列里,几个将军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像几尊被火烤过的虾。站在萧承瑞身后的厉风,后颈那道狰狞的旧疤在晨光里像一条爬动的蜈蚣,他死死盯着地面,肩膀却一抽一抽的。
萧承瑞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伸手指着那两只鸟,指尖从鹦鹉移到鹩哥,又从鹩哥移回鹦鹉,像在选择先炖哪一只。
“萧承晏!”他终于吼出声,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你的鸟!你的鸟!”
“我的鸟怎么了?”萧承晏一脸无辜,用扇柄点了点鹩哥的金链,“父皇,这鹩哥是西域进贡的,会说突厥语、吐蕃语。儿臣近日教它汉话,它学得慢,只会几句。三弟非要跟它计较,儿臣也没办法。”
“承晏,”萧衍揉了揉眉心,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动作一鼓一鼓,“能不能把你的鸟都带回去?”
“父皇,”萧承晏上前半步,双手抱拳,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几分真切的委屈,“它们在交流感情。您看,鹦鹉说一句,鹩哥接一句,多和睦。”
“朕看它们在交流怎么气死老三!”萧衍将奏折往案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伸手指向殿门,“带回去!现在!立刻!马上!”
“是,”萧承晏从善如流,将扇子往腰带里一插,伸手去解鹩哥的金链。那鹩哥却不肯走,扑棱棱飞到殿内一根蟠龙柱上,黑豆眼盯着下方的萧承瑞,扯着嗓子尖叫:“三皇子蠢!三皇子笨!三皇子气急败坏!三皇子恼羞成怒!”
鹦鹉也跟着飞起来,两只鸟在殿内盘旋,绿毛和黑羽交错,像一团滚动的乱墨。它们一边飞一边叫,声音此起彼伏,像在唱一出双簧。
“三皇子蠢!”
“三皇子笨!”
“三皇子气急败坏!”
“三皇子恼羞成怒!”
百官仰头看着,表情精彩纷呈。有的捂嘴偷笑,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盯着鞋尖,仿佛那里刻着什么治国方略。萧承瑾站在班列里,面容端正,目光在两只鸟和气得发抖的萧承瑞之间转了一个来回,随即垂下眼,朝服袖口里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心里记了一笔。
萧昭翊站在皇子班列最前,玄色朝服上绣着四爪金蟒,玉冠束发。他仰头看着那两只鸟,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玄色朝服的袍角跟着乱颤,像一面被风吹乱的旗。他伸手去拍身旁沈砚的肩膀,拍得他玄色直裰的肩线微微发颤,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班列里滑出去。
“哈哈哈哈!”他拍着身前的栏杆,力道不轻不重,拍得那木栏一跳,“老二!你的鸟!你的鸟成精了!”
沈砚站在文官班列前,玄色朝服上绣着云鹤纹,玉带束腰。他垂着眸,眼睫在眼底覆下一层浅淡的阴影,像一尊被日光晒暖的玉像。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他侧首,看向笑得直不起腰的太子,声音清冷:“殿下,注意仪态。”
“孤管什么仪态!”萧昭翊笑得眼角挤出泪花,伸手拽住沈砚的袖口,攥着那截玄色布料,指节发白,“淮清,你看三弟!你看他的脸!像不像御膳房那盘酱猪肝?!”
沈砚抬眸,目光在萧承瑞脸上停了一瞬。那人脸色涨红,浓眉拧成两道墨线,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又缓缓松开,哆嗦了两下,确实像极了酱猪肝。
“……像,”沈砚收回目光,将袖口从太子指间轻轻抽回,指尖在袖沿轻轻叩了叩,“殿下,酱猪肝不会咬人,但靖王殿下会。”
萧承瑞听见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像两道寒刃,在太子脸上割了一下,又移到沈砚脸上,割了第二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那两只鸟又飞了回来,落在萧承晏肩上,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