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束,”萧昭翊下意识道,伸手去拦他的动作,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了一下,却又舍不得缩回来,“散着好看。孤……孤喜欢看你散着头发。”
沈砚垂眸,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因为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此刻却微微发颤,像孩童攥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殿下,”他轻声道,“不合礼制。”
“礼制礼制,”萧昭翊嘟囔着,却没有收回手,只是将掌心翻过来,托住沈砚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孤在东宫,不讲礼制。孤只讲……”
他话未说完,门忽然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门闩被一股蛮力撞得弹起来,在门框上磕出一声闷响,随即一股冷风卷着烤鸡的油香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
陆昭站在门口。
他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包,油香四溢,从纸缝里渗出来,混着满室的炭火气,酿成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他一身绯色飞鱼服,腰带松了半寸,显然是刚从北镇抚司溜出来,桃花眼在火光下泛着水光,嘴角还挂着一点油渍。
“吃夜宵吗?”他大声问,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铜钟,“我带了烤鸡!醉仙楼刚出炉的,还热着!”
他跨进门,靴底在青砖上踏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头闯进了瓷器店的牛。他抬头,看见屋内的情形,脚步猛地顿住。
沈砚站在铜镜前,长发披散,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锁骨上还挂着一滴未干的水珠。太子站在他身侧,一只手还托着他的手腕,两人挨得极近,玄色与月白叠在一处,像一幅被炭火烤暖的画。
陆昭眨了眨眼。
他抱着烤鸡,茫然地站在门口,油香从他怀里飘出来,在空气中弥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萧昭翊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滚圆,像两团未熄的火。
“陆昭!”
萧昭翊暴喝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猛地转身,从榻上抓起一只枕头——是沈砚惯用的那只,素面青布,里头填着荞麦皮——朝着陆昭狠狠砸过去。
“你不会敲门吗?!”
枕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正中陆昭怀里的油纸包。烤鸡被撞得飞出去半只,鸡腿骨碌碌滚到书案底下,油纸包砸在陆昭脸上,油渍糊了他一鼻子。
陆昭踉跄半步,抱着剩下的半只烤鸡,站在门口,彻底懵了。
他看看萧昭翊,又看看沈砚,再看看滚到案底的鸡腿,桃花眼瞪得极大,眼底全是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破坏了什么,只觉得屋内的气氛古怪得很——太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根还冒着热气;沈砚垂着眸,长发披散,将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却遮不住颈侧那抹微红。
“殿下……”陆昭含混不清地开口,嘴里还叼着半块从油纸包里震出来的鸡皮,“臣……臣敲门了……臣敲了三下……”
“孤没听见!”萧昭翊又抓起另一只枕头,作势要扔,被沈砚伸手按住手腕。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清冷,却比平日哑了几分,“烤鸡要凉了。”
萧昭翊僵住。
他低头,看着沈砚按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指节修长,还带着沐浴后的潮气。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沈砚散着的长发,月白的中衣,以及锁骨上那滴已经滑落的水珠,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孤不饿。”
他嘟囔着,将枕头往榻上一扔,随即转身,背对着门口,双手抱胸,像只气鼓鼓的河豚。玄色织金常服的袍角扫过炭盆边,将余烬带得簌簌飞扬。
陆昭站在门口,抱着半只烤鸡,油渍糊了满脸。他低头,看看怀里的烤鸡,又看看滚到案底的鸡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他小心翼翼地问,“臣自己吃?”
“吃!”萧昭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吃完滚回你的北镇抚司!孤今晚……孤今晚要守着淮清,没空理你!”
陆昭眨了眨眼,茫然地“哦”了一声,蹲下去捡那只鸡腿。他捡起来,在飞鱼服上擦了擦灰,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砚。
沈砚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两人,从书案上拿起一根玉簪,在指尖转了转,随即开始束发。长发被他拢到脑后,指节翻飞,几下便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玉簪固定。那截颈侧重新被衣领遮住,锁骨上的水珠也被他用手帕拭去,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淮清……”萧昭翊侧首,声音低下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头发……”
“束了,方便,”沈砚将玉簪插稳,回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殿下,臣要睡了。殿下回寝殿,还是……”
“孤在这儿,”萧昭翊立刻道,随即走回榻边,将那只被陆昭撞歪的枕头摆正,一屁股坐上去,盘起腿,“孤说守着你,就守着你。陆昭,你吃完赶紧滚,别碍孤的眼。”
陆昭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忽然觉得嘴里的烤鸡不香了。
他站起身,抱着剩下的半只烤鸡,蹑手蹑脚地往门口退,靴底在青砖上蹭出细微的声响。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停下,回头,压低声音:“殿下,臣明日……还能来东宫蹭饭吗?”
“不能!”萧昭翊抓起案上的一卷书,作势要扔,“滚!”
陆昭抱头鼠窜,绯色飞鱼服消失在廊下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串油乎乎的脚步声,和半只烤鸡的油香。
门帘落下,将冷风隔绝在外。
萧昭翊坐在榻上,双手抱胸,瞪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还在起伏。他侧首,看向沈砚,那人已经坐在书案后,提起笔,在一份折子上批注,仿佛刚才那场混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淮清,”萧昭翊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孤……孤刚才……”
“殿下刚才,”沈砚笔尖未停,声音清冷,“差点把臣的枕头扔出去。”
“孤不是想说枕头,”萧昭翊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书案边,双手撑在案沿上,俯身,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脸上,“孤是说……孤刚才……”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沈砚终于抬眸。
他看着太子近在咫尺的脸,眼底有血丝,是熬了三更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是今早忘了刮的;耳根还残留着一抹未褪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映着烛火,也映着太子微张的嘴。
“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沫子,“臣记得。殿下十岁那年的话,臣也记得。”
萧昭翊僵住了。
他撑在案沿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将硬木抓出一道浅浅的痕。他看着沈砚,张了张嘴,想追问,想让他再说一遍,却见沈砚已经收回目光,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字迹清隽,笔画却利。
“殿下,”他边写边道,“陆指挥使的烤鸡,确实凉了。殿下不饿,臣有些饿了。殿下若守着臣,可否让膳房送碗热汤面来?”
萧昭翊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几分隐秘的欢喜。他直起身,将双手背在身后,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他今晚未佩剑,那晃荡的只是空鞘。
“等着,”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赤脚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孤去膳房。孤亲自给你煮。孤的厨艺,比陆昭强百倍。”
“殿下会煮面?”
“不会,”萧昭翊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那笑容张扬得像冬日里唯一的热源,“但孤可以学。孤学什么都快,你知道的。”
门帘落下,将他的背影隔绝在外。
沈砚独自坐在书案后,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忽然停下了笔。他抬手,摸了摸脑后束好的发髻,玉簪在指尖泛着温润的光。他垂眸,看着案上那滴被烛火映得发亮的水渍——是刚才长发披散时,发尾滑落的水珠,滴在纸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那圆点,水渍已半干,触手微凉。
窗外,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的声响。炭盆里的银丝炭又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将满室的寂静与暗涌,都笼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