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有穆卡住电梯,把身边几个朋友往后推,生生挤出来两个位子,然后才对江昭招手:“江总!快进来!”
上次拦迟浔的时候,汤有穆就是帮江昭拿球的那个,因此他也算是认识迟浔了。这会儿看他左脚不太敢用力的样子,就问了问:“你这脚怎么啦?”
迟浔简单回答:“崴了。”
崴脚对他们来说是常事,汤有穆就很有经验地问:“冰敷了吗?喷云南白药了吗?”
迟浔能感觉到,从自己上了电梯之后,里面的人就安静了很多。于是便只轻声说:“嗯。”
汤有穆对他没什么成见,亲眼见证了那次蒋韬和他的冲突过后,就更觉得之前的传言不可信。这会儿又见江昭和他走得近,就理所当然地把他当作了朋友,和他多聊了几句。
直到电梯到了一楼,他才和江昭以及迟浔挥手告别。
等回到宿舍,曹毅康和小何都不在,大概是还没回来。江昭把迟浔扶到他自己的椅子上,问他要不要现在洗漱。
迟浔应了,打开柜子拿换洗衣物。
他的贴身衣物放在最上层,因此只能站起来拿。不料江昭随时注意着他这边,直接把整个盒子都拿下来,给他放在了桌子上。
浴室里只有花洒和放衣物的柜子,江昭想了想,问迟浔:“你需要凳子吗?”
迟浔忙道不用:“就站这么一会儿,没事的。”
“那行,要是需要帮忙的话就叫我。”
迟浔“嗯”了一声。
等关上了浴室的门,迟浔才反应过来,洗澡这种事,别人怎么帮忙?但他随即又意识到,江昭他们已经在学校里住了快一年了,想来是什么突发事件都经历过,或许帮别人搓个背什么的都是常事。
倒是自己,到底是才开始住校,不把衣服穿好都不好意思出浴室。
等他洗完出来的时候,曹毅康他们也回到了宿舍。迟浔隐约感觉到江昭和曹毅康之间的氛围有点微妙,但他到底也不好说什么。
所幸十点半就熄灯了,宿舍里漆黑一片,大家都可以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迟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睡了过去。
迟浔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乡间的早晨总是雾蒙蒙的,他从外面的水池里打完水,却没听到厨房里的动静。外婆向来起得早,今天却有些不寻常。
他怕她是身体不舒服,洗完脸后就进了外婆的房间。
房间的窗户是用红蓝相间的塑料布挡起来的,因此里面的床和破旧的衣柜都被蒙上了一层暗红。这本来是他已经习惯了的景象,不知为何,今天他却心里一跳。
老人怕冷,所以即便已经是初夏,外婆睡觉的时候也还是穿着秋衣。他走到床边,却见外婆的神色很不寻常。
他在床边蹲下来,外婆才缓慢地转过头来,“是……是小浔啊。”
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外婆的下一句话是“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
外婆四十上下才得了周莉这么一个女儿,这一年七十七岁。可对于迟浔来说,这一天还是来得太早了。他脑袋发沉,好不容易才从床边站起来,去床尾的桌子上拿过手机。
他在通讯录里来回翻了三次,眼前却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清楚字。于是他干脆自己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在“嘟嘟”的提示音中才反应过来,是憋不住的眼泪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周莉那时候在外省工作,早上还没到上班时间。她接了电话就往回赶,因为没买过飞机票,所以选了最快的高铁。
可是即便如此也没来得及。
迟浔从前不懂,为什么在电视剧里,亲人总是握着临终之人的手。可那时候他看着外婆愈加沉重的呼吸,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轻轻包裹住她瘦骨嶙峋的手指。他不敢碰别的地方,因为害怕自己无意间的一个触碰,会让她更加痛苦。
他在心里祈求周莉可以回来得再快一点,可是上天仿佛是故意在和他们作对,外婆的手已经渐渐凉了下去。
等到外面传来摩托车声音的时候,外婆的手机依旧像从前每一天一样整点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中午十二点整。”
他听到了那扇陈旧的大门被推开的“吱嘎”声,周莉很快来到床边,可床上的人却再也不会压抑着欣喜的语调说“莉莉回来了”。
迟浔慢慢站起来,回头看见开车带周莉回来的是隔壁的叔叔。他还记得外婆的教导,想去堂屋给客人倒一杯茶。可那一天诸事不顺,外婆房间里那个低矮的木制门槛也能绊倒他。
他没倒在地上,被那位叔叔接住了。可是脚踝处却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没忍住,眼泪就那样一颗一颗滴到了地上。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脚踝疼还是心里疼。
梦境在这里停下,迟浔醒来的时候发现还是半夜。枕畔已经湿了,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慢慢蜷起腿,感觉到脚踝处还是疼。
“疼得睡不着吗?”
听到声音,迟浔一愣,抬起头来才发现对面的江昭还没睡,带着一只蓝牙耳机,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是在打游戏。
江昭因为要跟他说话,所以也掀开了被子,手机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漆黑的夜,也让江昭看清了迟浔眼角的泪痕。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语气:“这么疼?要不再去医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