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秋侧头，触及端站着的人影，云淡风轻地露出几分嘲笑。

她没忘记江奕舟求她让他留下那时道的话，直言道：“留在此地照顾我？”

江奕舟嘴唇微动，慢步站回苏砚秋身边，自觉接过了她半抓着的人影。随后，他定定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砚秋，既不上前，又不好意思道话。

苏砚秋习惯了身侧人直言直语，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一个闷葫芦。

未等她开口回话，苏砚秋忽而一顿，看向草色间的那点褐色。

苏砚秋蹙了蹙眉，扬声：“你受伤了？”

临行前，她送于他那青玉镯里面的东西，随便拿出一样，也不该受半点伤。

江奕舟垂首看了看自己，讪讪道：“多谢师尊关忧，弟子无事。”

循着苏砚秋目光望去，他解释道：“这似乎是沈小友额头间的血。”

两人对视一眼，苏砚秋几步返回到人形垫子上的沈乐竹。

“小友，我来做客给了你想要的礼，你还要装到何时？”

地上人纹丝不动。

苏砚秋上前一步。

言朝在身侧频频作响，连带着剑身下的那双眼睛也一晃再晃。

苏砚秋可没有再与人演不明不白的戏的兴趣，毫不收声地拔了剑。

时间却在这一声里猛地乱掉，窜成漩涡。身侧本陷入昏迷的人群，三两下自地而起，衣袖上的绸带几下两下连成一圈将人围成一片，再无方才跋扈的模样。

半刻前还是衣锤的物件在此时缩小至豪笔大小，被人人手一支拿在手中。那笔丝丝毫毛被旋扣扣住，只尾迹带着点湿润的痕迹。

手上一空，江奕舟反应极快，站到苏砚秋身前，警觉地环顾四周。

“呵。”

沈墨玉恍然睁开了眼，薄薄的眼帘盖住了小半黑沉的瞳孔，居高临下看着正中间的三人。

“砚秋仙君。”

苏砚秋隔着人影微微仰头，面带微笑：“你们认识我？”

“砚秋仙君声誉显赫，玄门几界谁人不知？”

“是吗？”苏砚秋摇头，“我徒儿就不知。”

她如此说，侧身笑眯眯询问：“小奕舟，为师是何人？”

江奕舟恭声道：“师尊是砚秋仙君。”

“错了。”苏砚秋轻飘飘否认，眸中暗暗压过一片锋芒，随即若有若无地落在右侧一人上。

说时迟那时快，趁几人愣住，苏砚秋跃身而起，将沈乐竹放到了几米外的溪流边，手心的剑反手一挑：“我本意结交好友，可你们一族似乎太过喜欢骗人了。”

剑身金光一亮，黑云自天边涌起，遮天蔽日，远处宣墨晕染的山色被徒然涂黑。

沈墨玉抬眸望向人影中心，只见剑光似风似水，又似阴云压地，短短数息就将松林砍过一边。

如今直逼自己而来。

这不应该。

沈墨玉掩了掩神色，面上丝毫不露怯，他嗓子压低，颇有些皮笑肉不笑道：“仙君此行只能说是信错了人。沈乐竹一个凡人，仙君也信，自然是您蠢。”

“是吗？”苏砚秋随性向四面挥了几剑。

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剑气自中心向四处横扫，似天降甘霖，却自带杀气。

一群人被这道道剑势扰乱，四处散开。

见此，苏砚秋眼底笑意几乎溢了出来。

要说骗人。没有人比她还会骗人。道行不深且丝毫不出世的小妖，要骗人，怎么比的过自己这只老狐狸。

飞快地看向自己盯上的目标，身影似风，她一瞬追至右侧躲开的人影面前。

“分明是一族人，也要用完就杀吗？”

苏砚秋瞧着面前几分与沈乐竹相似的眉眼，露出一个浅笑：“你们画妖一族，不好生待在此地，生生要引我到此所求为何？”

这人一惊，又飞快切道：“求你？”

他睨了一眼远处倒地的身影，道：“若不是他说他带你回来助我们办事，你以为那道封诀会那般轻易让你打开。”

苏砚秋活过百年，所见人也是芸芸众生，此时瞧着对面的人影，竟一瞬恍惚看到了过去在凡界苟活的日子。

百般羞辱，百般利用。

百般不屑。

她不喜欢。

苏砚秋目光骤然收缩，霎时，她身形掠过几人，不再追着周围的粉影，反而径直向着溪流而去。

与此同时，她望向地上端站在原地的人影，幽幽开口：“小奕舟，前方西边大约三十步，溪流处。”

道完这句，苏砚秋自手间幻出方才近身夺过的绘生笔。毫不迟疑，她身影似风，萧萧卷过溪流侧的人影到自己怀中。

少年额头间大片血污已经干涸，硬生生盖住大片好颜色。苏砚秋垂首拉起怀中人的手，毫不犹豫送出一丝灵力。

豪笔沾水，千丈墨迹，绘笔生生。

天色一刹发生变化，苏砚秋当即扬声：“跳！”

却听几声接连不断的扑通声，水面的波纹溅起小水珠，精准地打在姗姗来迟的人面上，激的人不得不停住动作。

时间恍惚一定，再徐徐流转开来。腐华的天空游窜着虫蠢似的阴云进了水中，天地洋溢出一片夕暮。

半轮红日临近天际，暮色苍茫，倒映在三人脸上。苏砚秋抚过脸上的水，躺在了地上，面带疲色。

绘生笔非画妖一族不可用，此举所耗费心力，她自觉亏损严重。

然而，思及方才，苏砚秋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再次环顾四周景色，开口询道：“小奕舟，为师画的这一幅溪山晚照图如何？”

身侧静默无声。

苏砚秋回过神，掐掉身侧刺脸的野草，向着溪流处靠近。

落霞犹金光未定，平等地照在浅水潭中的两人身上。苏砚秋敲了敲剑身，指道：“将那位姑娘捞出来吧，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