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在《月蚀》的首映会上发生了种种意外，但越泊最终捡回了一条命。季寻也因此能在回到瓦砾镇后，立刻找里德尔兑现他的承诺。

几天后，一辆轻巧的飞行器来到乔约的诊所上空接走了白缨。

季寻一直在地面望着，听见里德尔在一旁语气轻松地保证道：“您不用担心，手术两周之内做完，我保证她会以一个全新的模样回来。”

“这就是我最大的担心……她同意了协议上的所有提案，包括那些所谓的‘人类进化项目’。”

“这是她自己签字的，您不会是要干涉一个成年人的选择吧。”

季寻转向他：

“她是未成年人。”

里德尔被噎住，但很快反驳道：“在瓦砾镇，十六岁就会被视作成年，对自己的一切选择负责。”

季寻：“……”

白缨签字的时候对她说：「如果真的要变成另一个人，我宁愿变成一个更强的人。」

在目睹了那么多的人体改造后遗症之后，季寻很清楚可能发生的问题，可是如果因为担心白缨，就认为自己有权替她做决定，和她拼命想逃离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

白缨的人生，不管是平安的路，还是危险的路，都将由她自己走完。

她这样想着，回到那辆银灰色汽车里，里德尔也坐进了副驾驶。

“关于越泊，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他笑眯眯地问道，“那个改造人……怎么就这样放你们走了？”

季寻撇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是说了吗？”她眼睛也不转地开着车，“一群警卫冲进来包围了管廊，他逃了。”

“他完全可以当着警卫的面把你们解决了再走。”

“也许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

“这是一句谎言。”

里德尔断然说道，他看着季寻埋没在阴影里的侧脸，话锋一转：

“我很好奇您和ASPE的特工会有什么牵连，不过，人类总是会骗人的……这并不会改变我和您的合作关系——只要您不做背叛我的事。您替我阻止商会的暗杀，我替您医治那个女孩，友谊就是这样延续的。”

“ASPE的特工”。

季寻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人握着匕首的手。

那只机械的手。

“我们人类好像不把互相利用叫做友谊，我也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友谊’让你非要保护越泊不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做的龌龊事你一定很清楚吧。”

仿佛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她特意讥讽地回敬了一句。

里德尔不作回答，过了一会，他突然开口让季寻带自己去一个地方。

季寻冷笑着打了个转向：

“看来是打算把我灭口了。”

“您在胡说什么？”

根据里德尔的指挥，季寻七拐八拐地把车开进了一条狭窄的街道，这里灯光稀少，地面被雨水打湿成深黑色，远远的一个店铺招牌亮着红色的灯，门口挂着两个鸟笼，笼子里的八哥正把头埋进翅膀里睡觉。

两人一起下了车，季寻抬头辨认招牌上的两个字——

“红屋？”

“嗯，我们来庆祝一下吧。”

“……”

季寻心想这地方不像是庆祝的，像是治丧的，然而里德尔已经熟练地推门走了进去，她只好紧随其后。

——这竟是一家饭店，内部全是红色的装潢：深红木的地板，两边是带流苏的红帘，帘布中间间隔挂着一些风格奇异、夸张的油画，画的色彩也以红棕调为主。

令她惊讶的是店里客人不少，两层楼的地方里里外外都坐满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服务生到厨师全都戴着黑色的面具。

这或许是里德尔亲自设计的——她无来由地想到，毕竟这家伙是有点变态在身上的。

他们被引到一个单间坐下，一个戴着店主名牌的人上来为他们点单。店主对里德尔深鞠了一躬，季寻这才发现这人右臂的袖管空空如也。

“里德尔先生，好久不见。”

“不用客气，给我和这位小姐一人上一套茶饭。”

“没问题。”

茶泡好了，帘子放下来了，听到店主的脚步声远去，里德尔微笑开口道：

“现在，我们可以聊关于越泊的事情了。”

***

回到瓦砾镇的第一天，季寻就去网吧搜索了越泊的资料，在一张二十年前的老照片上，她看见了刚刚斩获电影界大奖，神采奕奕的男人，而他身边赫然站着的，是不到二十岁的徐谙。

照片上的女孩穿一身雪白带花边的裙子，还是那样的黑发，还是那样向后梳起，不是盘发，而是扎成一个马尾。

她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期再往前倒，季寻果然找到了徐谙表演芭蕾舞的照片，她和同学聚在一起，舞台的灯光照下来，让她们看起来充满着烂漫的希望。

现在的徐谙，照片被挂在商会网站的首页，一身黑色西服，神情冷漠，新闻里的介绍都称她为首席。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一个舞者，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了走到现在的位置付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