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那触感微凉——不是冰凉,是像一个在空调房里待久了的人指尖该有的温度,干燥,干净,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手背。洛叶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在喉咙口。她把被他碰到的那只手悄悄缩回桌面底下,用另一只手握住了。
他没有在意她的慌乱。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缓缓写下第一行字——受力分析,选研究对象,画出所有的力。字迹和他写在教材扉页的那三个字一样,工整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笔画。
“先别看答案,”他说,“先从受力分析开始。你刚才画的图是对的,但是少了一个力——斜面给物体的支持力不是竖直向上的。”
他的语速平缓,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贝。每写一步,都等她点一下头,才往下讲。她把摩擦力方向搞混的地方,他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解释——用了一个很简单的例子,说“你推一个箱子往前走,地面给你的阻力是往后的,那如果箱子被绳子拉着往斜面上面加速呢?摩擦力的方向就不一样了”。洛叶听到这里,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有一根线被抽了出来。
她以前听不懂物理,是因为老师们总是在说“公式就是这样”“记住就行”。许池舟不让她记,他要让她想。他讲题时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侧脸线条比平时柔和。身上有一缕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残留在棉布里的味道,被阳光晒过,清浅干净。洛叶听着他低沉徐缓的声音,鼻尖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渐渐忘了紧张,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放慢了脚步。
“听懂了吗?”
他讲完,抬眸看她。那语气不像是期待某个特定的答案,倒更像是在认真地确认一件事。
“懂了!谢谢你!”洛叶连忙点头。那一瞬间她眼里泛起细碎的光,笑容灿烂又真挚,像阳光骤然间破开了一整片云层,“真的太感谢你了,许池舟同学。”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喊出他的名字。
三个字,在舌尖轻轻滚了一圈,落在空气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连名带姓地叫——可能是过于正式了,听起来像是在喊老师的名字——但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来不及多想,只是觉得这三个字很适合他的声线,清隽,干净。
许池舟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眸光微微一动。那变化极短暂,像是湖面被蜻蜓点了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就已经平复了。他轻轻点头,把笔放回她桌上,直起身,淡淡说了句“嗯”,便转了回去。
可洛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转回去的瞬间,耳尖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
不是被太阳晒的。阳光在教室的另一边,照不到他那里。
如果她刚才不是紧张到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大概也不会注意到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但她注意到了。那抹淡红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出口,泄露了某个她之前完全捕捉不到的信息——他并非面无表情,只是把情绪藏得太深,深到需要通过身体反应最诚实的那一部分才能窥见。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动了一下,就像是地底下某种根须被拨动了一样。
风再次涌进来,卷起方才落在过道上的落叶,轻轻打着旋儿。也吹乱了洛叶的心绪。她低头看草稿纸上他留下的解题步骤——每一个等号都对齐,每一个力的方向都用箭头标得清清楚楚。她的指尖悬在那些字迹上方,没有真的碰到,却已经觉得指尖是暖的。
原来这个看上去高冷的少年,并非浑身棱角。他不过是把温柔藏在了沉默之下,藏在那些别人不会停下来去看的细节里——比如帮她捡笔,比如讲题时多问的那一句“听懂了吗”,比如那抹不肯直接说出口的、只肯在耳尖稍作停留的红。
宋郁课间来找她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洛叶的表情不对劲——嘴角含着一抹笑意,不多不少,正正好是那种藏不住但又不想被追问的程度。宋郁缠着她问了整整三分钟,终于把前因后果拼凑出来,凑到她耳边小声打趣:“可以啊叶子,居然敢跟高冷学霸搭话了。快说说,什么情况?”
洛叶抿着唇,没有多说。她只是抬起头,看向前排那道重新安静下来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那个像孤岛一样坐在人群里的少年,其实也存着不为人知的美好。他不是与世界格格不入,只是用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与世界相处。而她这束莽撞又热烈的光,好像真的,一点点地,照进了他寂静的世界里。
午后的阳光愈发柔和,铺满整间教室,连地砖缝隙里都塞满了金黄色的光。几片落叶安静地卧在窗台上,被风轻轻一推,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不动了。
洛叶握着笔,在一本新买的日记本扉页上,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风吹落叶时。
她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的靠近,会换来怎样的回应。不知道那抹耳尖的红,是他一时的不自在,还是某种她尚不敢去定义的、与她同频的悸动。那粒被风带来的种子,就这样落在了她手心里。
前排,许池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收紧。
方才那个女生的笑容还停留在他的余光里——灿烂,真挚,不带任何目的和试探,就只是单纯的感谢。还有她紧张时攥紧笔杆、指节泛白的样子,以及她用轻得像风一样的声音说“同学,不好意思……”的时候,睫毛上那一层薄薄的、颤巍巍的碎光。
他回想起来,觉得洛叶这个人很矛盾。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分明是某种警惕——不像别的女生那种怯生生的偷看,而是真的在害怕,像在观察一个可疑物种。第二次他回头,她正襟危坐,脸上写着“我没有在看你”六个大字,装得理直气壮又毫无说服力。第三次,她竟然胆大到主动戳他的后背问物理题——一个物理差成这样的人,去问全班物理最好的人,她就不怕被碾压吗。可她就那样做了,眼神又慌又坚定,像一只闭着眼睛往前冲的兔子。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好奇的,试图靠近又被他冷走的,在背后议论两句就再也不敢上前搭话的。唯独这个女生,明明一开始怕他,却还是走了上来。
十七年的孤寂里,他早已习惯了独处。习惯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走路回家,一个人写题写到天色昏沉再抬头开灯。他把这些当成生活本来的样子,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带着莽撞和温度,毫无预兆地踏进了他的领地。没有敲门,没有试探,就那么直接地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自己刚刚演算到一半的数学题。旁边是洛叶留下的那两道物理题——她在他讲解时用铅笔做的批注整整齐齐,字迹圆圆的,和他冷硬的笔锋完全不一样。
一阵风吹进来,把桌角的落叶吹动了一小截。
他的笔尖顿了顿。
似乎,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