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风终于褪去了几分燥热。穿过研中那排老香樟的时候,它被树冠滤了一遍,再灌进教室时已经变得清凉许多,带着一股极淡的樟木香。几片边缘泛黄的叶子被风卷进来,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也落在少年垂着的眼睫上。他没有动,叶子就那样安静地躺在他的书页边缘,像是被谁轻轻搁在那里的一枚书签。
班主任做完自我介绍,又交代了新学期开课的各项事宜,最后特别强调了开学考——指尖在讲台上轻点了两下,算是把规矩定下了。原本散坐着的同学纷纷起身,搬桌子挪椅子,桌椅腿摩擦地面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夹杂着试探性的交谈和压抑的嬉笑,填满了这间尚且陌生的教室。
洛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动。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侧袋里相机的挂绳,那是D850拆箱后她特意留下来的尼康原装手绳,上面还有一小截金属扣,触感凉凉的。周围喧闹的声音像是被窗外的风隔成了两层——近处的一切都朦朦的,远处的梧桐叶反而清晰。
她抬眼望向前方,那个抢了她心仪座位的男生,正低头在教材扉页上写字。
他写了三个字,正好被洛叶看到。
许池舟。
这三个字颇为眼熟。方才在公告栏前找自己的名字时,她曾无意识地扫到过这个名字,就在自己名字的上方。彼时只觉得字迹清隽,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冷硬又干净,和他的第一印象如出一辙。现在这三个字落到了实处,附在了一个具体的背影上。
从落座到现在,他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周遭有人大声招呼熟人,有人笑着推搡,有椅子背不小心撞到他的桌子,他只是把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连头都没抬。方才前排有男生转过头来搭话,他回了几个字,语气疏离,眉眼间裹着一层薄薄的霜。那层霜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距离感——周身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所有不必要的喧闹都挡在外面。
洛叶看着这个背影,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句不知道在哪里读到过的话:有的人坐在人群里,却好像独自站在一座孤岛上。
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
她在心里过了两遍这个念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宋郁最爱看悬疑犯罪片,初中时硬拉着她看过一部,里面有个角色平时沉默寡言,被同学校园暴力后潜伏三年,最后干了一件极其极端的事。宋郁当时抱着抱枕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说:这种人才最吓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洛叶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了一秒,然后悄悄收回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保持警惕是正常的,这不叫偏见,叫有风险意识。识人识面不知心,还是不要有太多交集为好。她翻了两页课本,又觉得这个念头有点过于戏精了——她甚至连和他说话的打算都没有,哪来的“太多交集”。
班主任重新整顿了座位。按个子高低排的,洛叶调整到了靠窗第二列第三个。巧的是,许池舟依旧坐在她前面——他个子高,本来该往后排调,但因为是临时座位,班主任图省事只动了几个太离谱的,他原封未动。
他正低头研究新发的习题册,恰好将半边身子浸在从窗外灌进来的阳光里。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从他微微低头的角度,洛叶只能看到小半张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着,垂落下来的几缕碎发遮住了眉眼,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阳光在他耳廓边缘晕开一层薄薄的金边。
第一节课基本以介绍和导入为主。老师在讲台上拆解初高中衔接的知识点,语速很慢,把初中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重新讲一遍,好让大家有个适应。台下大多数同学还沉浸在开学的新鲜感里,有人翻着课本走神,有人低着头在桌肚里偷偷划手机,角落里不时响起压低了的交谈声。
洛叶攥着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可她的目光偶尔下移,总会不小心落在许池舟放在桌角的手上。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握着笔的姿势很稳,正在草稿纸上有条不紊地演算。是那种即使知道老师在讲的是自己已经会了的内容,也不会懈怠、不会走神的人。心思缜密,自律得近乎机械。
她在心里感叹了一声。然后笔就滑了下去。
那支笔骨碌碌滚了两圈,不偏不倚地停在了许池舟的椅子腿旁边。洛叶心里一紧,伸手去够,整个人往前倾了大半个身子,指尖离笔还差两个手掌的距离。她咬着下唇,把手臂伸到最长,僵持了一个呼吸来回,无功而返。
她悄悄往回收了收身子,想了半秒,决定用脚勾回来。腿还没伸出去多少,前面的人已经微微侧了头。
他显然是察觉到了身后那只正在暗中较劲的手,停下手里的笔,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姿势上——半个身子歪在桌沿外面,手臂僵硬地伸着,像一只够不到树叶的长颈鹿幼崽。
他没说什么,只是放下笔,弯腰把那支笔捡了起来。直起身,转过身,把它轻轻放在洛叶的桌角。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顺手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洛叶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她赶紧把笔握住,低着头挤出两个字:“谢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