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凝视着熟睡中的少女,这份凝视中,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
谢珩缓缓抬手,隔空一抓,南清身下的影子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微微皱眉,似是想到了什么,复而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匕首出现在手中。
寒光茫茫的匕首在他修长苍白的手中闪烁着血色的微光,毫不掩饰对鲜血的渴望,祈求着它的主人给予它一个指令,它便立刻行动。
谢珩并未理会,只是牢牢锁定着熟睡中的人。
少女乌黑浓密的头发铺散在床榻中央,半截雪臂附在轻薄的丝被上,在无边的夜色中,像块儿发光的美玉。
似是有些热,一条腿蹬开丝被,露在了外头。
樱口微张,一道口水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来,滴入枕头里,不见了踪影,只留一片微深湿润的痕迹。
谢珩神色幽暗,右手握着刀柄,锋利的刀刃贴近她莹白的脖颈。
睡梦中的南清似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无意识地吧唧吧唧嘴。疑是感受到脖颈间的冰凉,轻嘤了一声,皱着眉头朝谢珩的方向微微侧头。
在锋利的刀刃与肌肤即将血见三尺时,谢珩瞳孔微缩,匕首被瞬间收回。
谢珩看向自己的右手,合上手掌,紧紧攥成拳头。
往日瞬息间就可夺人性命的利刃,在这一刻,重于千钧。
下不了手。
她的一个眼神,一声叹息,似乎都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感到不安,甚至恐惧。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人如此左右。
有了情绪,便有了弱点。
他曾无数次这样告诫自己,可每当真正面对她时,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动摇。刚才那一刀若真的落下,他只觉得比刺入自己的心脏还要痛楚万分。
衔尾蛇印记又在隐隐作痛,刺骨的冷意沿着右腕的经脉蔓延全身。
它似乎在惧怕着什么,怕他对眼前人产生情思?
那该对谁,乔南汐?
谢珩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那日,他腕间的衔尾蛇印记隐隐发烫。他抬眼望去,门被轻轻推开,乔南汐端着药进来,发间铃铛叮咚作响。
“今日的药我加了蜜枣,不会太苦。”乔南汐将药碗递到他面前,期待地看向他。
他道谢,接过药碗,而在她靠近的瞬间,衔尾蛇印记突然剧烈发烫,他手一抖,药汁溅在锦被上。
那印记愈发滚烫,在皮肤下游走,几乎要破肤而出。
古籍中言,衔尾蛇象征着无限的轮回和永恒的爱意,无论历经多少次生死,执念永不消散。
这是在昭示命定之人的靠近,自古以来从未出错的指引。
可他只觉得这温度炙热得令人生厌,像极了雪地里将死的蝶,扑棱着最后的热度。
待乔南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于廊外,他掀开衣袖。衔尾蛇印记正泛起淡淡的红光,似在讥笑他的徒劳挣扎——他终将会走向命定之人。
既无情思,何来命定?
当帷幔被南清挑起那刻,她一同挑起的,远不止此。
当她抱着冬青花踏入翠竹轩,微扬地裙角带起竹叶时,当她低头修剪花草,敛目沉思时——
他们理应有过交集,那是一份时间也不能磨灭的永恒,裹挟着血脉中最原始,最纯粹的悸动。
他止不住的想她,想她一天都在做什么,她的笑容,她的忧愁……而腕间那倍增的冰寒,正疯狂地啃食着血肉,几乎要冻结住他的经脉。
他浑然不觉,因为他从不在意。
可渐渐的,他发现它在慌张,它在害怕,它在……欲盖弥彰。
夜色渐深,谢珩身上那股惯常的冷意淡了些。此刻他眼眸灼亮,光影在瞳孔深处无声翻涌。
平日里他总似覆着层薄雪——像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连月光照上去都透着清寒。而此刻像是被火焰舔舐过的玉石,表面还凝着霜,内里已烧得滚烫。
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谢珩缓缓俯下身去,温热的气息擦过南清的耳廓,颈边。
他抬手轻轻拭掉少女唇边的水痕,指尖在触及温热肌肤时顿了顿。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如何擦拭佩剑霜华——同样的小心翼翼,同样的怕惊醒某种沉睡的东西。
“这才是真实的你。”
薄被刚覆上脚踝,指尖擦过的温热让他手指蜷了蜷。
谢珩就着掖被褥的姿势偏过头,借着挑灯芯的动作错开了视线。
铜剪在他掌心硌出月牙痕,喉结在烛影里轻轻滚动着:“何必总绷着弦和我说话……”
烛芯爆出颗火星子,恰巧落在他缩回的指尖。谢珩垂眼捻了捻发烫的指腹,再抬眼时已是清冷淡然的模样。
唯有窗纸上颤个不停的树影,还记着那截被碾碎在夜色里的叹息。
当最后一丝冰寒气息消散在窗棂外,南清迷迷糊糊抓了抓发痒的耳垂,翻个身又沉入梦境。
一朵微小的冰花在她发间化作晨露,沿着脖颈滑入衣襟,惊起片刻微凉。
外间,那团影子还在那里抖个不停,谢珩挥了挥手,那团畏畏缩缩的影子仿佛被大赦了一般,连忙冲回到了扶芒的体内。
扶芒的面色慢慢红润起来,幽幽的白色如潮水般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