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金属门滑开的动静不大,但张亦的耳朵动了动。她侧过头看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训练服的学生,低着头在摆弄数据板,应该是随行的记录员。
另一个站在前面半步,身量高挑,一袭深灰色的军校制服熨得笔挺,肩章上别着少尉的银星,短袖袖口下露出的前臂线条匀称而有分寸感,不张扬但看得出长期锻炼的痕迹。
他正侧着头跟记录员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下颌线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被日光灯打上一层柔和的轮廓,看起来温和得体,像是从招生简章封面上走下来的那种模范生。
但他转过脸来的时候,张亦看见了他的眼睛——形状和陆沅几乎一模一样,微微上挑的眼尾,颜色偏浅的瞳仁。
但陆沅的眼里是软的温的,而他眼里有一种薄薄的、笑意底下的东西,像铺了一层草皮的沼泽,表面绿得好看,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泥。
陆州。
陆沅的哥哥。
陆家的长子,这一届指挥系最年轻的少尉,两个月后星际军校联赛的战斗方案据说已经有人在传是他主笔的草稿。
比起他,张亦更希望是上官清漪来指挥。
他扫了一圈训练场,视线掠过几个正在练拆解机甲模型的学生,掠过对着体能测试仪发愁的胖男生,然后落在了张亦身上。
陆州朝这边走过来了。
步子不快不慢,制服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走路的姿态松弛里带着精准,每一步落地都很匀。
他走到训练区边缘的时候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记录员停在原地别跟过来,自己一个人跨过场地的界限进入格斗区。
庞康正摆着架势,拳头还没抡出去,余光瞟到有人靠近就条件反射地收了动作。
他转过圆脸去,目光先落在陆州的肩章上,那枚银星在日光灯底下闪了一下,他的瞳孔也跟着缩了一缩。
他没见过陆州本人,但"陆州"这两个字在战斗系低年级里是个传说——指挥系最年轻的少尉,联合演习里打出过教科书级战术翻盘的指挥官,陆家的长子。
庞康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后憋出一句磕磕巴巴的:"你、你好……"
陆州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牙齿露出来不多不少,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光,看起来温柔极了。
"你是庞康?"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温润得像在跟自家后辈说话,"我刚才看你练了几组,力道很有天赋。但你腰腹的发力方式可以调整一下,你介不介意我——"
"不介意不介意!"庞康忙不迭地把脑袋点得像捣蒜,圆脸泛红,汗珠子甩出去两颗,"您指导指导,我我这方面确实不太行,我——"
"有我就够了。"
张亦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切开了庞康的忙乱和陆州脸上的笑意。
庞康转过头看她,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嘴巴又张开了,这次是吓的。
陆州也转过头来,嘴角的微笑还在,但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看起来像一帧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张亦站在原地,左手插在训练裤的口袋里,右臂自然垂着,但站得很直,蒙着黑布的左眼和露出的右眼都平静地看着他。
"庞康的动作我在带,"她说,"你有指教的工夫不如去指挥系多画两张战术图。"
庞康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看看张亦,又看看陆州,脸上的表情介于"你疯了吧"和"救命"之间。
陆州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某种说不上是兴致还是什么的东西。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张亦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之后,张亦能闻到他身上那件制服带着的淡淡的味道,不像香水,更像是某种高级织物清洗剂残留的洁净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