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场端午祭祀,法海已经连续小半个月未曾踏出过七宝筑,每日不是背祭词熟悉祭礼的流程,就是焚香沐浴静心凝气,这恍如清修的状态实在是有违法家为斩妖除魔而修道的初衷。
但父命难违,她除了乖乖听从,把多余的想法意见全部从脑海中摒除以外,别无选择。父亲常说她是法家的希望,她自然就不能让他失望。
只是当最后一支梦芜香燃烧殆尽,导致今夜法海第四次从夏夜的闷热之中醒来之时,她心中的烦闷之意渐渐郁结起来。
她先是闭眼平躺了片刻,试图除去那恼人心绪,谁料心中烦闷不减反增,心跳也在突然之间变得异常急促,“嘭嘭嘭”的心跳声在脑海中清晰可闻,就连呼吸也在不经意间跟着加促了许多。
而就在下一刻,法海反应过来自己的心疾又犯了。
这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毛病,轻则如现在这般小小心悸,重则如有万箭穿心、烈火灼焚般的彻骨之痛。
每当这个时候,法海都会觉得胸腔下这颗跳动的心脏好像并不是她自己的,仿佛下一秒,它便要从心口处一跃而出,离她远去。
法海平日性情还算沉稳,再加上有梦芜香安神,症状较轻的心悸其实少有发作,只是今夜梦芜香燃尽,又恰有热浪灼人心神,不利因素凑在一起,自然无可避免。
待法海忍着心悸之感,念过几遍清心咒之后,心跳才好不容易恢复如常,只是额上不知又添了多少层密密的细汗,最后一丝睡意也在一番折腾之下荡然无存。
此时不过三更天过半,屋外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法海却是再无心安眠,想着反正端午祭礼上该准备的她也准备了,不如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去一趟少习山,一来散散心消消暑,二来多采一些梦芜草炼香,只要赶在辰时之前回来,是不会有人发现她离开过法府的。
法海一向是个行动派,脑海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之后,下一刻她便利落地翻身换好了衣裳,向虚空中抛了一张符箓,低声念了句咒,接着只见一阵微弱的光闪过,房间里顿时便没了人影。
与此同时,在与江陵城相隔六百里的少习山上,多了一位墨发红衣的姑娘。
少习山是法海第一次使用缩地千里时到达的地方。
彼时她刚学会缩地千里,本想着去千里之外那座繁荣昌盛的扶风城瞧一瞧,结果因为学术不精,途中出了差错,传说中的皇城她没见到,倒是见着了一座郁郁苍苍的山,然后度过了如梦似幻的一天。
之所以说是如梦似幻,是因为当她从少习山回到江陵城之后,发了一场高热,烧得法海对于那天的记忆只剩零星的几个片段,至于在少习山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又是如何回到江陵城的,对此全无一点印象。
虽说如此,少习山三个字还是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记忆中,无事的时候,她就喜欢一个缩地千里来此处赏赏风景静静心,来得多了,对少习山也就熟了,采起梦芜草来更是轻车熟路。
少习山沐浴在柔和的月华之下,像是笼了层透明的薄纱。
天上的月光皎皎,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下,不用提灯也能看清脚下的路;林间的夜风徐徐,轻轻拂着面颊吹过,舒适又凉爽。
梦芜草性喜阴暗潮湿之地,长于少习山南峰的一处峭壁,壁崖顶端是少习山活水的源头,而悬崖之下,则是水流汇成的一汪冬暖夏凉的清泉。
知其所在,找起来也自就容易,又有月光照路,不多时,法海便听见了水流的潺潺声。
梦芜草的生长周期短,距她上次来采已过了不少日子,现在又是这儿一丛,那儿一片。
法海掏出乾坤袋,毫不客气地开始采摘。
其实她也曾试图在江陵城栽过梦芜草,失败了好几次后才发现,这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娇贵的很,别看现在绿油油的一大片,可只有少习山的水土才养得活。
不过梦芜草虽多,真要采起来也并不容易,它本就长于峭壁,偏偏这峭壁又有流水浸润,青苔遍布,又湿又滑,一个不留神,便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法海虽有灵力,可到底还只是个凡人,没有神仙那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本事,她又不会天阳宗的御剑之术,这个时候,除了比一般人身手敏捷及抗摔一些,也并无什么不同。
是以绕是已在这儿采过不下二十回的梦芜草,她仍旧是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