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五月,毒日已烈。
虽敞着窗,仍无法消解书房中的闷热之气。
不过握笔写了一会儿字,法海便觉得手心中一片黏湿,顿时没了抄书的兴味儿,索性搁下笔,透过敞开的窗户,向天上望去。
明晃晃的太阳悬在空中,耀眼的光迫使法海不得不虚眯着眼才能勉强与之对视。
江陵城的夏天好像越来越热了,现在还不过是仲夏,空气便已是灼热不堪,而且自入夏以来,这下雨的次数就屈指可数,完全消除不了白日里烈阳普照带来的热浪。
法海不是很喜欢热的滋味儿,若是可以,她真想学学那上古时的大羿,将天上的太阳给射下来。
心里这般想着,手上也不自觉地对着那太阳,作出个拉弓射箭的动作。
法芊芊始一进门,瞧见的便是自家妹妹眯眼盯着太阳,一副妄图张弓射日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的同时,亦觉得欣慰。
江陵法家本是天下三大玄门之一,以百年除妖世家的名号扬名天下,只要是流着法家血脉的人,便是旁支子弟,一出生也就有灵力在身,是天生的修仙之材。
就是这样一个曾一直被上天眷顾的玄门世家,在三十五年前,因着一场至今不清缘由的变故,一夜之间,全族上下百来口人灵力尽失,时任家主也猝然离世,门下追随者随即散尽,子孙后辈再无修仙之机运,百年除妖世家的名号自也不复存在,还一度沦为修仙界乃至整个天下的笑柄。
法家被世人当作饭后谈资足足议论和说笑了十七年,才终于等到法海的出生。
法芊芊那时也有七岁的年纪,是以她至今都记得法海出生那夜的景象。
那晚正值朔月之夜,法芊芊睡到半夜却突然惊醒,透过窗户望见屋外黑漆漆的一片,不见一丝月光洒露,心里无端地害怕,想要摸着黑去找娘亲,只是还未走到爹娘的卧房,便听见娘亲痛苦的口申吟声和仆人走来走去的忙乱声,急得她什么都顾不得,迈着腿就往前奔去,不料跑得急了,被一块小石头绊倒在地,整个人都匐倒在地的法芊芊下意识地先撑着胳膊抬起上半身,而就在她抬头的一刹那,只望见天上仿佛有什么闪着光的东西突然掉了下来,直直向娘亲的卧房落去,下一刻,娘亲的口申吟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伴随着哭声一起的,是天边突生的异光,五彩光绕着整个法府久久不曾散去,炫如烟火,亮如白昼。
法海出生了。
天降的异象昭示着法海的不凡,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最起码对于法家来说——她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等来的唯一一个身负灵力的人。
因此法海虽是女子,也仍旧被全族上下寄予厚望,盼着她能重振法家那百年除妖世家的名号,带领法家再回天下三大玄门之列。
是以法海从小便活在整个法家施加的压力之下,肩负着名为“家族”的重担。明明是个女孩子,没有银钗棉裙,没有发髻珠罗,也没有胭脂水粉,常年相伴的,只有修真典籍、术法经咒,以及除不尽的妖魔,抓不尽的鬼怪。
既要除妖修仙,受伤遭挫都是常有的事,然而不管遇到了什么,法海都喜欢自己压在心里,一个人默默承受。
爹爹常赞法海懂事,而法芊芊时常心疼的,便是法海的懂事。
所以当法芊芊看见法海偶尔诸如射日这般的天真模样时,总觉得心里慰藉,最起码这个时候,她肩上那看不见的担子是被卸下了的,而她的心也该是轻松无忧的。
收却心中思绪,法芊芊轻步入门,将手上的托盘在桌上放下,看向法海,脸上挂着素日里常有的温柔笑意,温声道:“盯着太阳看做什么?当心伤了眼睛。”
法海这才从对太阳的忿忿之意中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动作,耳根子瞬间充血发红,迅速收回手束在背后,脸上是做了幼稚的事之后被抓包的窘迫,微抿着唇:“不……不妨事的。”
法芊芊只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瞟向桌上,深蓝色书封上《金刚经》三个字落入眼帘,面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初,伸手将书拿起来,略略翻了翻,道:“一本《金刚经》,你翻来覆去地抄了和读了不知多少遍,莫不是还能从中看出一朵花来?”
法海见法芊芊转移了话题,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过她知道姐姐本就不喜这经法咒术,所以也不争辩,只顺着法芊芊的话说下去:“姐姐不是常给我说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吗?小海自当听从姐姐教导。”
法芊芊闻言手上翻书的动作一滞,嗔怪道:“到底是长大了?好心好意给你送冰镇绿豆汤来,还学会用我说过的话来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