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是天气预报没有预料到的。
十一月底的北方,冷空气在南下的路上突然拐了个弯,把一场深秋的冻雨泼进了片场。气温从中午的十二度骤降到四度,风从道具间后面的窄巷里灌进来,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能渗进骨头缝的寒意。苏晚站在监视器旁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口里,手指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还是冻得发麻。
今天晚上要拍的是一场雨中的打斗戏。陆沉饰演的角色在雨夜里被追杀,要在积水的巷子里完成一组连续的动作镜头。苏晚昨天看通告单的时候就在心里皱过眉——深秋拍雨戏,水温加上夜风,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她跟林姐提过一次要不要建议导演改期,林姐叹了口气说:“这场戏已经因为天气推过两次了,再推整个档期都要乱。陆沉自己说今晚拍。”
苏晚听到最后五个字就没再说什么了。陆沉自己说拍,那就一定会拍。
洒水车已经开始工作了。巨大的水柱从高空喷洒下来,在零度边缘的气温里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巷子里的水泥地面被浇得透湿,道具组铺好的防滑垫踩上去吱吱作响。灯光组在两侧楼顶架了两盏大功率的灯,冷白的光穿过雨幕,把整个场景照得像一幅黑白色调的版画。
陆沉从化妆间里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戏服衬衫和一条黑色的戏服长裤。造型师给他喷了“湿身”效果——头发已经半湿了,衬衫领口敞着,贴在锁骨上。他赤着脚站在防滑垫上,手里拿着一把道具匕首。苏晚看到他的脚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蜷了一下,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导演指定的站位。
“各部门准备——开始!”
第一条,因为群演走位失误,卡了。洒水车没有停,陆沉站在雨里等着。第二条,打斗动作的最后一个翻转慢了半拍,导演喊了重来。陆沉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回到起始位置。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每一次重拍,陆沉都要重新躺进那个积满冷水的凹坑里,后背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苏晚站在监视器旁边,把手里的保温杯攥得死紧。她不是第一次看陆沉拍动作戏——她见过他吊威亚吊到手腕勒出血痕,见过他在烈日下穿着三层戏服拍冬天的戏,见过他从两米高的台子上摔下来滚了两圈站起来说“再来一条”。但没有一场像今晚这样让她难受。不是因为有多危险,是因为太冷了。冷到她自己裹着羽绒服都在发抖,冷到场务大哥在旁边直搓手,冷到导演喊“卡”的声音都在打颤。
而陆沉就穿着那一件薄衬衫,躺在冷水里,一遍又一遍。
第八条终于过了。导演喊“卡”之后,陆沉从水里站起来,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淡紫色,和平时那种浅淡的唇色不一样——是一种缺氧般的、毛细血管都在收缩的紫色。他的手指在发抖,握不住道具匕首,匕首掉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苏晚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她抱着那条从化妆间里扯出来的大浴巾,三步并两步跑到他面前,把浴巾兜头裹在他身上。然后她开始脱自己的羽绒服,拉链卡住了,她骂了一句脏话,用力一扯——拉链头崩飞了——然后把羽绒服整个披在他肩上。羽绒服太小了,穿在一米八六的陆沉身上只够遮住肩膀和后背,袖子根本套不进去。但苏晚不管,她用羽绒服把陆沉裹紧,两只手压着衣领贴在他胸口上,感觉到他衣服下透出来的寒气——他的皮肤是冰的,隔着湿透的衬衫,她的掌心能摸到他锁骨上方正在剧烈跳动的脉搏。
“你是不是疯了。”陆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嘴唇还在抖。
“你才疯了。零下几度拍雨戏,拍了八条,你中间不会要求休息一下吗?”苏晚的声音也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急。
“是你说的——他对戏很认真。”
苏晚噎住了。那是她在那篇长文里写的——他每一场戏都全力以赴。现在他用她自己的话堵她,她无言以对。她把他的浴巾拢得更紧了,然后一只手从他背上移到他额头上,用手背碰了一下。烫的。不是雨水的冰凉——是皮肤底下不正常的热度。
“你在发烧。”
“没事。”陆沉把她的手轻轻拨开,转身朝化妆间走。
苏晚跟在他身后。他走了几步,膝盖弯了一下,手扶住旁边的道具架稳住了身体。苏晚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手臂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那是失温太久的正常反应。
回程的路上,老陈把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陆沉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他的嘴唇还是紫的,脸色白得发青,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珠。他用浴巾裹着上半身,苏晚的羽绒服披在肩上,整个人缩在座椅里,看起来不像那个一米八六的影帝,像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苏晚坐在后座,探身伸手又去探他的额头。更烫了。
“老陈,直接去医院。”
“不去医院。”陆沉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沙哑但固执,“回公寓。睡一觉就好。”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但老陈已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她懂——陆沉最讨厌医院。资料上写过,奶奶是在医院走的。他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对他来说,医院不是治病的地方,是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地方。
到了公寓,苏晚扶着陆沉进门。他的体重压在她肩膀上,比她预想的更重,但更多的是烫——隔着浴巾和羽绒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出来的热气,像一个在冬天烧得通红的火炉。她把他放在沙发上,脱掉他的湿鞋和湿袜子,又从卧室里抱来被子裹在他身上。然后她去翻医药箱。体温计、退烧药、退烧贴——她之前给医药箱补过货,因为陆沉上次发烧之后她就想着“下次不能再临时去买药了”。没想到“下次”来得这么快。
体温计滴了一声。三十八度九。
苏晚跪在沙发旁边,把退烧贴撕开贴在他额头上。陆沉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很多。衬衫还是湿的——她没有帮他换,不是不想,是——她看着那件贴在皮肤上的白色衬衫,锁骨和胸口的轮廓若隐若现——她做不了这件事。她会的急救措施里不包括帮一个一米八六的男人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