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手机贴在自己耳边。他的另一只手还滴着水——大概刚洗过脸,领口溅湿了一片。水珠沿着他的下颌滴下来,他的表情冷得让苏晚心里一紧。不是平时的淡漠的冷,不是生气时的寒刃的冷。是零度以下的冷——所有情绪都被冻住了,连愤怒都结成了冰。
“你又输了多少钱。”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电话那头的人开始大声辩解,声音大到站在旁边的苏晚都能听见片段——“不是赌!是做生意!我有个朋友介绍了一个项目,就差最后一笔周转金,下个月就能连本带利还你——”
“多少。”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苏晚听不清具体金额,但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不在意数额,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
“没有。”他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拔高,开始夹杂着脏话。“我是你老子”、“你他妈红了就不认爹了”、“你奶奶在地底下看着你”之类的话从听筒里漏出来。陆沉没有说话,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苏晚的手机,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
“说完了?”他问。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苏晚。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陆老师——”
“开拍了。”他转身朝片场走去,步子迈得很大,背影笔直。
苏晚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很快。她看着他走向片场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平时不一样——肩膀是僵的,脊背绷得太直,直得不正常。
第四场戏是一条对话戏。陆沉和女配角的对手戏,台词量不大,情绪要求是“温和中带着疏离”——对他来说应该是本色出演。但第一条,他说到第三句台词就停了。“重来。”他说,声音还是平的。第二条,他的目光飘向了镜头外的某个地方,导演喊了卡。第三条,他说错了一个词——陆沉从来不记错台词,苏晚看过他凌晨背台词的样子,每一句话都烂熟于心。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他一遍一遍地重来,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卡住。导演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担忧,片场的气氛从安静变成了压抑。没有人敢说话,连灯光师都不敢动灯位,所有工作人员都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用余光瞄着同一个方向。
苏晚站在监视器旁边,手指攥着保温杯,攥得指节发白。她见过陆沉太多面——冷着脸的、失眠的、发脾气的、被猫蹭手心时表情软化下来的。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不是演不好。是他的情绪被那个电话抽干了,整个人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还在运转,但已经没有动力了。导演小心翼翼地说“陆老师要不先休息一下”,陆沉摇了摇头,说“再来一条”。他站在镜头前,灯光打在他脸上,苏晚从取景框里看过去,看到了一双她从没见过的眼睛——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无助。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奶奶家门口,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都黑了,那个说“妈妈去买东西”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第十三条终于过了。不是因为他状态回来了,是因为导演知道这条已经是最好的了。陆沉从镜头前走下来,接过苏晚递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陆老师——”
“收工。”他把杯子递回给她,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苏晚抱着保温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片场门口。她转头看向副导演,副导演冲她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别追。但她还是追了。
停车场里,老陈的车还停在那里,车门开着,但车里没人。陆沉不在车上。苏晚绕着停车场走了一圈,又去片场后门看了一眼——没有人。她拨他的电话,响了六声,转到语音信箱。再拨,关机了。她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十一月的冷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乱七八糟。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呼叫失败的提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需要一个人待着。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行。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是凌晨三点抽一整包烟、喝冷咖啡、在朋友圈发“睡不着”然后三分钟后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