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了两点。原因是什么?苏晚在脑子里快速复盘今早的一切:豆浆他没喝,三明治他吃完了但剩了面包边,这些都不算加分项。唯一被他完全接受的是牛奶。可牛奶她每天都煮,不算新变量。
那就只有一个新变量了——
他刚才在门口看到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不用每天来。”
她说“贴身”。然后他让她进去了。
苏晚低头翻开笔记本,翻到贴着“陆沉使用说明书”便签的那一页。这本笔记本原本是她用来记摄影灵感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有点旧。现在前面几页画的是构图草稿和光线分析,翻到后面几页,画风突变,密密麻麻全是关于一个人的记录。
她拿着笔,在“第七条”下面写了几行字——
第七条:嘴上嫌烦,但并不会真的拒绝。他拒绝人的方式是沉默,不是语言。如果他开口嫌你了,说明他已经接受你在了。
第八条:手脚冰凉,疑似体寒。下次可以试试在牛奶里加一点姜。
第九条:在车里容易放松。可能是密闭空间给了他安全感。如果要跟他谈重要的事,车上比片场好。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看副驾驶座。
陆沉还是闭着眼,呼吸平稳。
苏晚又低下头,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左上角写了一行小小的“第十条”。她咬了咬笔帽,犹豫了两秒,然后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
第十条:如果哪天我不做这个任务了,这本说明书——
她还没写完,车停了。
“到了。”老陈说。
苏晚赶紧合上笔记本,塞回背包里。陆沉睁开眼,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他的保温杯和剧本备份,肩上挎着自己的包,脚踩在片场外的水泥地上,被早晨的阳光晃了一下眼。
片场已经在忙碌了。灯光组在架设备,道具组在布置场景,场务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苏晚跟着陆沉往化妆间走,路过一群蹲在走廊边上吃早餐的工作人员。
“陆老师早。”
“陆老师早。”
打招呼的声音零零散散地响起,陆沉只是微微点头,步子没停。
苏晚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剧本和水杯,步伐放得很轻。路过那群工作人员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陆老师最近好像没那么凶了。”
“是吧?我也觉得。以前跟他打招呼他连头都不点的。”
“是不是换了新助理的缘故?那个叫苏晚的……”
苏晚没听完,加快脚步跟上了陆沉。
化妆间的门已经开了。化妆师小周正在铺工具,看到陆沉进来,站起来笑着打招呼:“陆老师早。”
陆沉“嗯”了一声,坐到化妆椅上。
苏晚把保温杯放在他手边,剧本放在镜子前的桌面上摊开,翻到今天要拍的那场戏的位置。她的动作很轻,翻页的时候小心翼翼,不敢弄皱纸页。放好之后,她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
不是那本黑色的。
是另一本——口袋大小的便签本,封面是牛皮纸的,很不起眼。她翻开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陆沉的戏是八点开拍。化妆大约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会闭着眼让小周上妆,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偶尔眉头会皱一下,那是小周碰到他敏感区的时候。苏晚把这些都记下来——不是写在便签本上,而是记在脑子里,等有空了再整理到“使用说明书”上。
她正写着,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苏晚抬起头。
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从化妆镜的倒影里看她。小周还在往他脸上扫粉底,刷子遮住了他半张脸。但他的眼睛从镜子里看过来,目光落点不是她的脸,是她手里的本子。
“你在写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化妆间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苏晚的手指一僵,下意识地把便签本合上,塞进外套口袋里。动作之快,像被老师抓到看课外书的小学生。
“没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虚,“就……记一下今天的行程。”
陆沉从镜子里看着她,目光停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重新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
苏晚在口袋里攥着便签本的手指慢慢松开,发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化妆间的空气沉默下来,只剩下化妆刷扫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小周偶尔的低声提醒。苏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本便签本,心想,她刚才的反应太可疑了。正常人记行程,有什么好躲的?她那一下把本子塞进口袋的动作,基本上等于在脸上写了四个大字:我很心虚。
但陆沉没有追问。
苏晚想,这可能得归功于她这几天积累的信任额度——他大概觉得她不至于做什么过分的事。或者他只是没兴趣知道。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她决定以后不在化妆间里写“使用说明书”了。要写也得躲在陆沉看不见的地方写。
化妆结束,陆沉换了戏服走向片场。苏晚拎着东西跟在后面,路过刚才那群工作人员的时候,又听到有人在说“陆老师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苏晚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三十。
从负十五到三十。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觉得它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很小,但活着。只要她接着浇水、施肥、每天拿热牛奶浇灌,它就会继续长。
片场的第一场戏开拍了。陆沉站在镜头前,瞬间进入状态,眼神变了,气场也变了,和刚才坐在化妆椅上闭着眼的那个人判若两人。苏晚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他一条就过,导演喊卡之后夸了一句“陆老师状态太好了”,他只点了点头,走回休息椅。
苏晚递上保温杯:“陆老师,喝水。”
他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太阳下,额角有一点汗,头发贴在脸颊上。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去旁边坐着。”他说。
语气还是淡的,但苏晚听出了那个“别一直站着”的潜台词。她应了一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她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相机,对着片场拍了几张花絮照。
取景框里,陆沉正低头看剧本。她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陆沉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苏晚赶紧把相机放下来,假装在调参数。
她没看到的是,在她低头摆弄相机的时候,陆沉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目光从她手里的相机,移到她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那个她刚才慌乱地把便签本塞进去的口袋。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看剧本。
苏晚什么都不知道。她正在心里琢磨第十条说明书的后半句该怎么写,又想万一这本东西被陆沉发现了她会死得多惨。
应该不会死吧,她想。最多就是被炒鱿鱼。可她已经被炒过一次了——不对,那次是差点被炒。最后他没让她走。
苏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她当上贴身助理到现在,陆沉说过很多次“不用”、“别动”、“自己去”,但他从来没说过“你走吧”。
一次都没有。
她把相机放在膝盖上,偷偷看了一眼那个正低头看剧本的男人。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表情冷淡,和第一天在摄影棚里蹲下来看她的那个陆沉一模一样。
但情绪值不会骗人。
从负十五到三十。从厌恶到平静,再到——今天早上的“放松”。
苏晚翻开便签本,在“第十条”下面补了一行字——
第十条:他不说“走”。也许不是不想说。也许是……还没学会说。
她把便签本重新塞回口袋,拍了拍。
片场的灯光亮了,下一场戏准备开拍。陆沉站起来,把剧本递给苏晚,两人指尖短暂接触。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苏晚觉得好像比早上暖了那么一点点——大概只是她的错觉。
她拿着剧本跟在他身后,走向片场深处。
【陆沉正面情绪值:32(平和)。】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又涨了两点。不知道是刚才递水的功劳,还是她听话去旁边坐着的功劳,还是只是因为他今天拍了三条就过、导演夸了他的功劳。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比如某本便签本上正在秘密编纂的“使用说明书”。
苏晚决定不去细想了。
反正数字在涨。只要在涨,她的世界就会越来越亮。至于那个被记录的对象本人会不会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打算等它真正发生了再去头疼。
眼下她还有一碗小米粥要研究怎么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