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把最后一粒药从铝箔板里按出来的时候,药片在指尖上滚了一下,掉在桌上,弹了半圈,停在橘子踩过的康复日记旁边。橘子正蹲在桌子另一角舔爪子,听到药片落地的声音,耳朵转了一下,发现不是猫粮,继续舔爪子。温晚把药片捡起来,放在掌心。白色,圆形,一面刻着剂量,另一面有一道压痕方便掰开。她吃了这粒药两年零三个月——从苏醒后第二天开始,每天一粒,从没漏过。最开始是护士放在药杯里递给她,后来是她自己从铝箔板里按出来。剂量从一开始的每天两次减到每天一次,再减到维持剂量。上周神经内科主任在复查报告上签了字:脑电图稳定,功能核磁显示代谢水平正常,建议停止药物维持。
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下去。最后一粒。
林照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茉莉花味飘过来。她看着温晚咽药的动作——仰头,吞咽,放下杯子,和过去两年里每天早上重复了数百次的动作完全一样。但今天之后这个动作不会再出现。“最后一次。”林照把茶杯放在桌上。
“嗯。以后不用再吃药了。”温晚把空铝箔板从桌上拿起来。铝箔板上只剩一个个空掉的凹槽,她把铝箔板折了两折,扔进垃圾桶。铝箔落在垃圾桶底部发出一声轻响,橘子被这个声音吸引,从桌上跳下去翻垃圾桶,发现不是罐头又跳回床上。温晚看着垃圾桶里那团皱巴巴的铝箔,想起两年前她刚醒的时候,连咽药都需要方敏把药片磨碎了兑在水里,用吸管一滴一滴喂。现在她仰头就咽下去了,水都不用多喝一口。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第一次咽药的时候。方敏把药片磨成粉兑水,用吸管喂我。我呛了一下,药水从鼻子里流出来。她很紧张,一直说对不起。我说没事——比噩梦里的灰味好喝多了。”温晚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放下杯子,翻开放在桌上的病历本。这本病历从她出院起就一直在用,每一页都有林照的签名。最早的几页写着“患者自主进食仍需辅助”、“语言功能恢复中”、“精细运动需继续观察”。最新的一页写着上个月的门诊复查结论:“各项指标正常,可停药。”这页的落款处,除了林照的签名,旁边还有神经内科主任的签名。
林照把她的笔拿过来,在那页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收笔很轻:“今日患者服用最后一剂维持药物。停药后生命体征正常。情绪平稳。评估:药物辅助期结束。进入完全康复期。——主治医生:林照。”她把笔还给温晚。温晚看着那行字,看完之后没有写“已阅”。她用手指在“完全康复期”上轻轻划了一下——以前这个位置写的都是“恢复期”、“康复期”、“观察期”。这是第一次出现“完全”两个字。
她把病历往前翻,翻到最早的那一页。出院小结,结论栏里写着她的名字——不是诊断,是林照当初把“患者”改成“搭档”之后留下的空白,她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道线,写上“温晚。林照”。两个名字并排,从出院第一天到现在,从辅助进食到现在停药,从噩梦刚结束到完全康复。她把病历合上,看着封面上的标签——标签上的字是林照写的,工整的、收笔很轻的笔迹:“温晚病历。建档日期:苏醒后第一天。状态:正常。”
标签下面,她用手指轻轻画了一个圈。不是句号,是零。是新的起点。
中午,方敏打电话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她今天休息,本来打算在家睡一整天,结果早上被自己家的猫叫醒——她上个月从动物收容所领养了一只小黑猫,取名叫芝麻。芝麻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蹲在她胸口上叫,不管她是不是休息日。她对着电话打了个哈欠,说我反正已经醒了,出来吃饭吧,庆祝你停药。温晚说不用你请,来家里吃,冰箱里有菜。
方敏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不是她平时带的咖啡,是一个小花盆。盆很小,陶土的,没上釉,表面有粗糙的颗粒感。盆里种着一小株绿萝,藤只有十来厘米长,叶子嫩绿,是刚从大盆里分出来的。“送你的。不是买的花店货,是我家绿萝分的。你家那盆分出来的绿萝现在长满了许念的窗台,她出院的时候带了一盆回家。我也分了一盆给你。这样你就有了——你分给许念的,我家绿萝分的。循环完整了。”
温晚接过花盆,用手指碰了碰那截嫩绿的藤尖。她想起许念出院那天坐在出租车上,膝盖上放着绿萝和便签本,对着车窗外面笑了一下。她想起方敏在手术室走廊里等了两年,等到她醒过来,等到她考上麻醉护士,等到她把小手电借给许念。现在方敏从自己家绿萝上分了一小盆给她。“循环完整了”,方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在手术室里核对麻醉剂量一样——公事公办,不煽情。但盆里的绿萝是嫩的,藤是新抽的,土是湿的,刚浇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