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年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方敏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说:谢谢姐姐。”温晚没有抬头,继续写记录。
“对。现在我想把那句话还给你。”
温晚停下笔,转过头看方敏。方敏的眼角有一点细纹,但眼睛是亮的,和两年前在咖啡馆里把麻醉记录推给林照时的紧张不一样,和今天早上站在新医院门口喝咖啡时的高兴也不一样。是更平静的,更深的。她把笔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一次——不是紧张,是克制。
“你叫我姐姐。我等了两年,等到你能自己走进来,穿着白大褂坐在我对面写查房记录。谢谢你没让我等更久。”
温晚把笔放在桌上。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铅笔,不是手电,是一张便签纸,林照的笔迹。纸上是林照今早写的:“今日患者首次以麻醉护士身份上岗,地点康复医院。生命体征正常。已自行携带小手电及规则布条。诊断:上任。——查房人:林照。”
她把便签纸递给方敏。方敏读完之后,用手指在“上任”两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支陪了她十几年的蓝色圆珠笔——在便签纸底部写了一行字:“我是她的搭档。已收到。归档。——方敏。”她把便签纸还给温晚。温晚接过来,把这张纸贴在护士站的值班日志上,和其他便签纸排在一起。康复科的值班日志是一本很大的活页夹,封面是深蓝色塑料皮,里面每一页都按日期排好。今天这一页有主任的签名、方敏的麻醉评估、几个病人的康复训练记录。在记录的末尾多了一张小小的便签纸,字迹来自两个人。
下班之后,温晚和方敏一起走出康复医院。阳光很好,门口花坛里的月季开了。方敏说她要回家喂猫,说完顿了一下——“不对,猫已经还给你了。是回家喂自己。”温晚笑了。
她们在公交站分开。温晚坐上回公寓的车,在车上给林照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碰了一个植物状态的女孩。手指凉。但心跳好。和两年前的你一样——碰完之后在护士站坐了二十分钟写记录。”
林照秒回:“写得怎么样。”
“写的不是诊断。写的是——多看看她。她还在里面。”
林照的回复隔了稍长一会儿才发过来——不是秒回,是隔了大约十几秒。温晚能想象那十几秒里林照在干什么:不是在想怎么措辞,是那副歪着嘴角反复读她消息的表情。然后手机屏幕亮了,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医嘱:你碰她的那一下——如果她有一天醒了,她会记得。”
温晚把手机放进口袋。车窗外的城市在下午的阳光里往后退——菜市场,家居城,康复医院,公交站。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小手电。外壳还是温的,因为已经被她的手捂了一整天。她没有按开关,只是握着。
她知道那个女孩的手背记得。和她两年前记得一样清楚。不是记得碰她的人是谁,是记得有人碰过她。那种碰法不是检查,不是治疗。是一个走过同一条路的人,在说——我在这里,你不在噩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