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顿是晚饭，许名友每天躺在那里，看的只是那一寸天，像是很久之前被他打翻的那碟墨一样，他每日躺着，半睡半醒的时候，经常想到曾经的事，想到小梼，大哥，青讼儿，小纪，清醒的时间不多，他想到的事情也多，像是临死前的走马灯。

小纪就在他旁边，他留不长，就只有三天，大哥不在了，洵州动荡，小幺屿也有动作，大哥不止是他的大哥。

星星或许是亮的，但他看不见，纪抒舟将他抱起来，里面摆着浴桶，冒着热气，阿旌烧的热水，之前一直事阿旌给他擦身，怕泡水再进了湿气，但现在他不想再管那些了，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在里面。

屋里依旧是亮堂，所有羸弱都无处遁形，伺候病人本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纪抒舟并不这么觉得，一是因为这人是许老板，他的爱人啊，二是因为这人太瘦了，几乎没什么分量，抱起来抱过去不费什么力，好像随便来个年轻姑娘都能将他掀起来。

之前看过很多次的身体，现在变得有些陌生，几乎是只剩下骨架，好像一把就能握住的腰，比他细了一半的腿，根根分明的肋骨，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泡在热水里也只是泛着很浅很浅的粉红色，他头发也长了些，前面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睛，被沾着水的手伸过去撩起来，于是就露出来没什么血色整张脸。

平安锁被放在旁边，许名友泡着靠在桶边，纪抒舟坐在旁边，往他身上撩水，屋子里烧着地龙，热气氤氲着，渐渐变得不真实。

“丑吗？”许名友突然睁开眼看他，认真的像是要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端倪，但是没有，纪抒舟看他的眼神热烈，但是溢着心疼。

他们都在痛。

纪抒舟从他的肩膀顺着往下摸到胳膊，到手腕，最后牵上他的手，放到脸边蹭了蹭，亲了一下，顺手脱了上衣，露出满是伤疤的身体。

在这段时间里添了新伤，与旧疤交错着布满上身，有的在里面翻着刚长出来粉肉，子弹匕首贯穿，流弹铁屑擦穿，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那些伤的详情。

他长了个子，站起来的时候像石刻的雕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丑吗？”

许名友也没有说话，在雾气氤氲的间隙看红了眼，他想蜷缩，但又清楚这么做没用，他从来不需要遮挡什么，

他们，也从来不需要遮挡什么。

但是纪抒舟却没想这么放弃，没什么表情的重复了一遍：“丑吗？”

像是要绞杀那丝趁虚而入的念想。

许名友低下头不去看他，但压迫却在，睫毛落下阴影，他几乎献祭的舒展身体，每一寸坦露在他眼前，像是自暴自弃。

寂静蔓延，他听见纪抒舟叹了口气，像是无奈，衣物摩擦的声音响起来。

纪抒舟跨进去，从后面抱他很紧，一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握上他的手，亲吻他的耳朵：“许老板就是许老板，只要你不嫌弃我，我怎么会在乎那些，不过是一副皮囊，你在乎吗？”

许名友觉得他的身体比桶里的水还要滚烫，前后都被那份温度包围着，他想，好像只有自己是冰凉的，怎么暖都热不了。

他有些无力的仰头靠在纪抒舟肩膀，像只引颈就戮的雁，把最致命丑陋的地方给他，任凭处置。

他说：“我不在乎……不在乎……我在乎……你……”

桶里的水晃了晃，纪抒舟揉着他的腰腹，凑过去亲他的头发：“我也只在乎你……”

他话音落下去，就看见许名友眼角一滴晶莹滑下，像是克制不住：“之前……小的时候……母亲要做活，都是大哥给我洗澡，天冷的时候从外面一桶一桶的挑热水，他那个时候其实也没有很大，只是我太小，什么都不会，身子又弱，其实他那时候应该是讨厌我的，后来母亲生了场病，不严重，但我们都很害怕，从那时候起，大哥就变了，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锦堂春的人，只是想，如果母亲没了，我就只剩大哥，大哥如果没了……”

他话没说尽，就是哽咽，胸口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要刺破胸腔溢出来，纪抒舟想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语气强硬但又忧愁：“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那力道几乎要将他的骨骼碾碎，许名友被抱得太紧，又哭的厉害，几乎喘不上气，本能的想挣脱束缚，他动了一下，但是束缚更重，他哭喘着拍了拍纪抒舟的胳膊，才被放开，空气涌进去，他反倒觉得更加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