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黄国军的鼻子有点发酸，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当年，你外婆死活不同意我嫁给你爸，说他家是农村的，兄弟姐妹一大家子都是累赘，说他比我大那么多，靠不住。我不听，我觉得他有文化，对我好，我觉得有爱情就够了。我跟你外婆闹翻，偷偷跟你爸领了证……”

这些陈年旧事，覃晓红听过很多遍。

“……刚结婚那几年，是苦，住的地方又小又破，生了你之后，你爸下乡，我一个人半夜肚子疼，还是邻居帮忙送去医院的。后来有了你妹妹，又赶上下岗，我一个连饭都做不好的人，学着做包子卖，开出租车，什么苦没吃过？可那时候我不觉得苦，因为你爸对我好，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让我跟着他受苦了。他说等以后条件好了，一定好好补偿我……”

黄国军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一滴滴落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现在条件是好了，房也买了，你们也长大了，他……他却在外面有人了。晓红，你说这是不是个笑话？我当初为了他，不顾一切，吃了半辈子的苦，到头来就换来这个结果？街坊邻居都在背后看我的笑话，说我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妈，别人怎么说不重要。”覃晓红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伸手帮她擦掉眼泪，“重要的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黄国军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想离婚。我一天都不想再跟他过了。我一看到他那张脸，就觉得恶心，就想起他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样子。可是……我能离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一丝绝望。

“你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妹妹才上初一。我要是现在跟你爸离婚，这个家就散了。你们怎么办？你们以后在学校里怎么抬头做人？别人会戳着你们的脊梁骨说，你们是没爸或者没妈的孩子……”

这就是上辈子，妈妈最终没有选择离婚的原因。

为了孩子，为了所谓的名声，她选择了隐忍。

可那份隐忍，并没有换来家庭的和睦，反而像一根毒刺，扎在夫妻两人中间，一扎就是一辈子。爸爸继续跟那个女人不清不楚，妈妈则变得越来越敏感、多疑、爱抱怨。整个家，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里。

“妈，”覃晓红握住她冰凉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听我说。”

“上辈子……不是，我的意思是，以前，我总觉得，你们不该离婚。我害怕，我怕家散了，怕同学笑话我。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黄国军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

“如果你觉得跟他在一起，每天都像在油锅里煎熬，那就离。不要管我们，我们都长大了，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马上就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妹妹。”

“至于别人怎么说，更不用管。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的闲言碎语，搭上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不值得。”

“当然，如果你还对他有感情，或者觉得还有挽回的余地，那就不离。但前提是，他必须跟那个女人断得干干净净，必须拿出诚意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想稳住你，一边在外面勾勾搭搭。”

覃晓红把上辈子想说却没敢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妈，选择权在你手里。无论你选择离婚，还是选择给他一个机会，我都支持你。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你不要再委屈自己了。你要为你自己活一次。”

黑暗中，黄国军久久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她哭得不是丈夫的背叛，而是女儿的这番话。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劝她“为了孩子忍一忍”、“夫妻哪有不吵架的”、“男人都这样，玩够了就回家了”。只有她的女儿，这个她一直以为还没长大的孩子，对她说：“妈，你要为你自己活一次。”

这一刻，她积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痛苦和不甘，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倾泻而出。

覃晓红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妈妈在她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知道，妈妈的心结，已经开始松动了。

而她要做的下一步，就是去找那个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的父亲，覃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