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楼道回声
入秋之后,老城区的天黑得特别早。
不到七点,整片居民楼就沉进了灰蓝色的暮色里,楼道灯年久失修,亮一下、暗三下,微弱的白光在斑驳的墙面上摇晃,把楼梯转角的阴影拉得又细又长,像有人贴在墙上静静站着。
沈见余搬来这栋老旧家属院的第七天。
房子是学姐转租的,价格极低,低得有些反常。中介只说是老楼空置久了没人住,湿气重,不好租,没提别的。
她性子安静,不爱热闹,图这里偏僻清净,适合独处,没多想就签了合同。
直到住进来的第三晚,她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不是什么阴风异响、夜半怪声。
是人的痕迹。
这栋楼一共六层,住户稀少,大多是老人,晚上六点后基本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楼道安静得落针可闻。可每夜凌晨一点零三分,楼梯间一定会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不急、不重,轻轻落地,从六楼,一步一步,往下走。
停五楼。
停四楼。
停三楼。
最后停在她住的二楼门口。
然后彻底安静。
没有敲门,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多余动静。
就像有个人,夜夜准时下楼,专程停在她门外,一动不动站很久。
最初两晚,沈见余只当是晚归的邻居,没放在心上。
可第三晚,她刻意贴在门后听。
那脚步声,没有返程。
老楼道的回声很空,任何一点响动都会层层放大,从上到下的脚步清晰可辨,可停在她门口之后,再也没有往上走的声音,也没有下楼离开的声音。
整栋楼死寂。
仿佛那个人,停在门外,凭空消失了。
正常人第一反应会害怕、会慌乱、会脑补灵异画面。
但沈见余不会。
她从小到大感官异常敏锐,比普通人更能捕捉环境里极细微的违和感。她从来不相信鬼神,她始终笃定一句话——
所有解释不了的诡异,都是有人故意制造的假象。
今晚,她打算验证。
夜里十二点五十分。
屋内只留了一盏极暗的床头小灯,暖光压得很低,房间大半面积沉在阴影里。沈见余没睡,穿着浅色家居服,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轻轻走到入户门边。
防盗门是老式铁门,中间带着一块早已模糊不清的磨砂小窗。
她没有靠近,隔着半米距离静静站着,屏住呼吸。
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熄灭,漆黑一片。
墙上老旧的管线、脱落的墙皮、转角堆积的旧杂物,在黑暗里轮廓扭曲,看着格外压抑。整栋楼静得可怕,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分零二秒。
零点一分零三秒,准时响起。
“嗒。”
极轻的一声落脚,从六楼顶层缓缓落下。
节奏极慢,均匀、刻意,不像是正常走路,更像是故意走给屋里人听。
一步,停顿半秒,再一步。
空旷楼道里回声层层荡开,空空荡荡,听得人头皮发紧。
沈见余的眼神瞬间冷定下来。
她听得很清楚——
这双脚,全程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偏差。
普通晚归住户下楼,脚步会随性、会错落,偶尔会加快、会停顿、会掏钥匙。
但这个脚步声,太规整、太规律、太稳定。
像无数次重复练习过的固定路线。
五楼,停。
四楼,停。
每一层停顿的时长一模一样,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最后,脚步声落在二楼门外。
停住。
死寂瞬间笼罩整栋楼。
门外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挪动、没有衣物摩擦。
就像一个人笔直站在门外,贴着门板,安静伫立。
普通人到这里,早就吓得浑身发冷、不敢动、不敢出声,疯狂脑补门外站着什么东西。
但沈见余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恐怖”上。
她在抓破绽。
三秒后,她极轻地、缓慢地抬起手,将防盗门中间那块磨砂小窗的遮挡布,轻轻掀开一条极细的缝。
视线探出去。
楼道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空的。
没有影子、没有轮廓、没有任何站立的人形。
空荡荡的楼梯平台,干净得诡异。
沈见余眉心微蹙。
脚步声明明停在这里,听觉绝对不会出错,可视觉一片空白。
要么,对方贴死在死角里。
要么——对方根本不是走楼梯下来的。
就在她凝视黑暗的瞬间,门缝外,忽然极轻地飘来一丝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不是老旧楼道的潮湿味。
是淡淡的皂角洗衣液味,很干净、很日常,是人身上的味道。
真真切切的、活人的气息。
门外确实站着一个人。
一个活人。
沈见余后背微微绷紧,心底所有侥幸彻底清零。
不是灵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