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
谢含章把花盆放在她面前的桌上,退后一步,垂着手站着。
李识月放下梳子,歪着头看那盆花。
粉色的月季,开得正盛。花瓣薄得透光,层层叠叠的,每一朵都精神抖擞。叶子绿得发亮,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晨光里闪闪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其中一朵。那朵花颤了颤,露水滚下来,落在她手指上。有点凉。
“还挺好看。”她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气。
谢含章没说话。
李识月又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梳头。那把象牙梳子在她乌黑的长发间慢慢滑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行了,”她头也不回地说,“放那儿吧。”
谢含章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李识月从镜子里看着他,“你这花,是特意给我种的?”
谢含章沉默了一瞬:“……是。”
“为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谢含章抬起眼,从镜子里与她对视了一瞬。她的眼神懒洋洋的,像猫,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又像在等一个有趣的答案。
对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李识月心想白莲哥你人还挺好的,世界痛吻你你报之以善良。别以为她不知道,谢含章一开始根本没种花,种的都是些不知名的植物。
他垂下眼:“小姐想看花,含章便种了。”
“就这么简单?”
“……是。”
李识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走吧。”
谢含章走出院子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得这么快,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只是心跳有些乱,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回到小院,他在天井里站了很久。
墙角那几株剩下的月季,还开着。杏色的,黄色的,热热闹闹的,挤在一起。他蹲下去,看着它们,却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只有她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响,震耳欲聋:
“你这花,是特意给我种的?”
“是。”
那盆月季被留在了李识月的房里。
第二天,它还在。
第三天,也还在。
第四天,小乔来送饭时,随口说了一句:“小姐说你那花还挺能开的,都几天了还没谢。”
谢含章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
“还在?”
“在啊。”小乔把咸菜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就搁窗台上呢。小姐说看着挺顺眼的,就没扔。”
谢含章把勺子里的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
那天下午,他破天荒地没有待在屋里看书,而是蹲在天井里,把那几株剩下的月季仔细地修剪了一遍。枯叶摘了,歪枝剪了,土也松了,又浇了一遍水。
小乔再来时,看见他蹲在花前面,一脸专注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至于吗?”
谢含章没理她。
他正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叶子,看底下新冒出来的花苞。很小,绿豆大的一点,嫩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看了很久,然后微微笑起来。
小乔给他送完饭就走了。谢含章听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慢条斯理地抓起案边的裁纸刀,挑破皮肉放血。殷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花盆中,有的沿着花瓣往下滑,倏忽滚落,像受惊的美人。他歪着头看了会,确定没有血痕黏在花苞上,缓缓勾出一个笑。
血还在滴,他也不在意,笑容越来越大。
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居然会留下他的花。像他一样寒酸的东西就那样住在她的窗台上,用滑嫩的花瓣引逗她,用芬芳的香气蛊惑她。也许她会俯身轻嗅花香,然后蓬勃的香气笼罩她的头脸,像一捧轻纱盖住她的眼睛。她看不清深处的沟壑,只会说一句,这花还挺好看的。
想到那个画面,谢含章兴奋得濡湿了眼睛。他几乎能听见血流而过的声音,像不绝的鼓声,绵密地响在耳边,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实在是太高兴了,所以他俯身轻吻花.蕊。痴迷的神色拽得他面目狰狞,有什么东西几乎破土而出。
小姐,你说过喜欢,可不要轻易食言。既然要了第一次,那么第二次,第三次,所有的花都送给你好不好。真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埋进盆里,花枝插.进他的眼球,汲取着他的光明茁壮成长,长到铺天盖地,满盆满院都是他。每一个骨朵都是小小的眼睛,不分昼夜地凝视着她。
她一定会吓坏的。然后忍着泪去掐那些眼睛。一颗颗葡萄似的眼珠子被掐得变形,可她怎么也碾不碎,反而被湿漉漉的小葡萄们黏住。她崩溃了,泪水流了满脸,摇着头说不要,不要,不要。而失去双目的他脸上两个黑洞,鬼一样站在窗边,哀叹道,“小姐,含章好痛啊。”
我被你欺负得好痛啊,小姐。可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喜欢你,从一开始就喜欢你。被打被骂又怎样,还在意我就好。
千万、不要、抛弃我。
我会一直看着你。
我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