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小乔来送饭。
食盒比往常沉了些,打开来,除了一碗粥、两碟咸菜,还多了一碟桂花糕。糕点是新的,还冒着热气,桂花香混着米香,直往鼻子里钻。
谢含章看着那碟糕点,没动。
小乔把食盒往桌上一搁,居高临下地说:“小姐说了,你腿刚好,该补补。又说不宜吃太油腻,糕点是素的,桂花也是咱院子里自己收的,小姐亲自带我们淘洗,干净得很。小姐对你是真上心,换别人谁管你死活?你以后可要好好报答小姐,别不识好歹。”
……
谢含章盯着着那碟桂花糕。
然后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糕很软,很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一直甜到心里去。他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的胃已有了隐约的不适。太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但他还是捧着一块,半晌才搁下。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夜的凉意。抬起头,看见天边一弯新月。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点起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稳下来。光晕不大,刚好照亮桌上一小块地方。那碟桂花糕搁在光晕的边缘,一半亮,一半暗。
他伸手,把碟子往亮处推了推。
然后继续看书。
看到不知第几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书页上有一行字,被水渍洇过,模糊了大半,只剩最后几个字还认得清:“……不可说,不可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油灯又噼啪响了一声。他回过神,把书合上,终于拿起一块桂花糕。
糕凉了,不如刚送来时那样软,但桂花的香气还在。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灯光把他瘦削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幅画。画里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什么也不敢想。
又过了几日。
天气越发暖了,桃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粉白的碎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里。花园里那几株老桃树的叶子反倒茂盛起来,嫩绿嫩绿的,油亮亮地在风里摇。
谢含章的花也开了。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不过是几株月季。一株开杏色,一株开黄的,还有一株开一种极淡的粉色,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每一朵都有茶碗口大。是天井里那点薄土能养出的最好的花了。
他挑了很久,选了那株粉色的。花色最美,开得最盛,拢共七八朵,挤在一根枝上,热热闹闹的,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孩子。
他从柴房寻了个破瓦盆,洗得干干净净,把那株月季连根带土移进去。又用湿布把瓦盆外壁擦了又擦,直到擦出一点隐约的光泽。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盆转了个方向,把那朵开得最端正的,转到正面。
小乔来送饭时,他一眼便看见了食盒旁边多出来的那只小小的青瓷碟。碟子里装着几块玫瑰酥,做成花朵的形状,粉白相间,上面还撒了细碎的玫瑰花瓣。做得精致极了。
他心里一动。
“小姐说,花要是开了,就送去给她看看。”谢含章的声音轻轻的。
小乔“咦”了一声:“真开了?我瞧瞧。”
她探出头去,看见天井墙角那几株月季,又看见旁边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瓦盆,愣了一愣:“你这是……要连盆端去?”
谢含章没说话。
小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不咸不淡地说:“得了吧,就这破盆?小姐看了不嫌寒碜?你要送就掐两朵送去,别连盆端,丢人。”
谢含章的手指在瓦盆边缘停了一下。
“……掐下来的花,活不长。”
“活不长又怎样?”小乔莫名其妙地看他,“看两天就谢了,你还指望它开一辈子?”
谢含章不说话了。
小乔把食盒放下,又看了一眼那盆月季,摇摇头:“我说谢先生,您就别折腾了。小姐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她哪记得住这些。你就算送了,她看两眼也就扔了。”
她说完,便提着空食盒走了。
谢含章站在天井里,看着那盆月季。
夕阳的光从屋檐那边斜过来,落在那朵开得最端正的花上,给粉色的花瓣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花心里还有一滴露水,颤巍巍的,被光照着,亮得像一小粒碎钻。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片花瓣。指尖在快要触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他怕碰坏了。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抱着那盆月季,去了李识月的院子。
小乔正在廊下嗑瓜子,看见他抱着个瓦盆过来,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里:“你真来了?”
谢含章没理她,只是站在院门口,等着。
小乔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李识月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让他进来吧。”
谢含章抱着花盆走进去。
李识月还坐在梳妆台前,头发散着,还没来得及梳。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睡衣,松松垮垮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锁骨。正对着镜子,拿一把象牙梳子慢慢梳头,一下一下的,梳得很慢,很悠闲。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看见他怀里那个破瓦盆,眉毛挑了一下。白莲哥,你听说过木偶奇遇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