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起自己现在是主动攻略的人,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抬头看他。
“当真。”
江漓仙眼底像有一点光轻轻动了一下。
“多谢。”
聂双双耳根更热。
“这有什么好谢的?”
江漓仙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轻轻咳了一声。
咳得很轻。
聂双双立刻看他。
“你又不舒服?”
江漓仙摇头。
“无事。”
聂双双皱眉。
“你每次都无事。”
不远处,有人笑着走来。
“聂小姐。”
聂双双回头。
来人一身青衣,手中拿着折扇,眉目清朗。
正是方才在府门前同她说过话的谢临舟。
他向聂夫人行了礼,又看向聂双双,温声道:
“方才临水轩内,聂小姐一番话,说得痛快。”
聂双双客气道:
“谢公子过奖。”
谢临舟笑道:
“倒不是过奖。京中多的是会绕弯说话的人,少见聂小姐这样直白。”
聂双双也笑了一下。
“直白未必是好事。”
“可至少不虚伪。”
谢临舟道。
“聂小姐今日替江公子解围,也算帮许多人出了口气。”
江漓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神色仍旧温和。
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可袖下的手指却慢慢收紧。
谢临舟。
青衣。
右手持扇。
说话时站得离她太近。
聂双双看了他两眼。
笑了一次。
江漓仙记住了。
谢临舟又道:
“改日若有机会,还想听聂小姐说说边关旧事。听闻聂将军麾下女眷,也多擅骑射。”
聂双双还没开口,江漓仙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这一次比方才重。
聂双双立刻转头看他。
“江漓仙?”
江漓仙抬眼,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
“无事。”
聂双双皱眉。
“你脸色不好。”
谢临舟也关切道:
“江公子身子不适?”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旧疾,不碍事。”
他说完,似乎想后退一步,却身形微晃。
聂双双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她扶的是他的手臂。
很轻。
可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谢临舟那里转回来。
江漓仙垂眼看着她扶着自己的手。
心底那一点阴暗的东西,终于慢慢安静了一些。
看。
她的眼睛回来了。
她还是会先看他。
谢临舟站在旁边,神色微动。
聂夫人也看了江漓仙一眼。
只有聂双双没有多想。
她皱眉道:
“你既然不舒服,怎么还出来吹风?”
江漓仙低声道:
“殿下相召,不敢不来。”
聂双双听得心口又软。
她对谢临舟点了点头。
“谢公子,我先送江公子去避风处。”
谢临舟温声道:
“自然。”
江漓仙垂眼。
聂双双扶着他往廊内走。
走出几步后,江漓仙轻声道:
“聂小姐方才同谢公子说话,很高兴?”
聂双双一愣。
“什么?”
江漓仙看着前方。
语气很轻。
像只是随口问一句。
“谢公子言谈风趣。”
聂双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好吧。”
江漓仙道:
“聂小姐笑了。”
聂双双:“……”
她停住脚步,看向他。
江漓仙也停下。
他脸色苍白,眼尾还带着刻意逼出来的一点红。
看起来病弱得很。
可他说这句话时,眼神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聂双双心里莫名一跳。
“我只是礼貌。”
她道。
江漓仙垂眼。
“原来如此。”
又是原来如此。
聂双双现在一听见这四个字,就觉得头疼。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江漓仙抬眼看她。
“我能误会什么?”
他说得太轻。
像是真的不懂。
可聂双双看着他,却忽然觉得他有些不对。
她迟疑道:
“你不喜欢我同他说话?”
江漓仙安静了一瞬。
然后轻轻笑了。
“聂小姐想同谁说话,自然都可以。”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
甚至很懂事。
可聂双双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还没想明白,江漓仙已经移开眼。
“我只是觉得,谢公子很好。”
聂双双皱眉。
“这跟他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江漓仙低声道:
“他那样的人,才合该同聂小姐说话。”
聂双双心里一闷。
又来了。
他又开始把自己放低。
她不喜欢这样。
非常不喜欢。
她看着江漓仙。
“江漓仙。”
“嗯。”
“你是不是又在说自己不好?”
江漓仙没有回答。
聂双双盯着他。
“我刚刚才说过,人生得好看不是罪。”
“我也说过,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怎么又往自己身上绕?”
江漓仙垂下眼。
“习惯了。”
聂双双气笑了。
“你哪来这么多习惯?”
江漓仙一顿。
聂双双道:
“从今天起,改掉。”
江漓仙抬眼看她。
聂双双耳根发热,却仍旧硬着头皮说:
“我既然说你好看,那就是好看。”
“我既然愿意同你说话,那就是愿意。”
“跟谢临舟、别人、外头那些话,都没有关系。”
江漓仙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那一瞬,他心底那些潮湿阴冷的东西又慢慢涨起来。
她在解释。
她因为他问了谢临舟,便认真解释。
她说,她愿意同他说话。
和别人没有关系。
真乖。
江漓仙忽然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
看看她说这些话时,脸是不是也和那日掌心一样热。
可他没有动。
还不到时候。
他只是轻声道:
“是我多心了。”
聂双双看着他。
这句话听起来太乖。
反而让她继续生不起气。
她叹了口气。
“你别总多心。”
江漓仙垂眼。
“好。”
这边话刚落,系统忽然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二十七。】
聂双双心口一跳。
二十七。
又涨了。
果然。
她主动维护他,主动解释,都有效。
这条路是对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江漓仙已经抬眼看她。
“聂小姐?”
聂双双立刻回神。
“没事。”
江漓仙看着她。
她又出现了那种表情。
很短。
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好消息。
他不知道她听见了什么。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在某些时候,像被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牵一下。
但没关系。
他已经知道怎么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让她维护他。
让她解释。
让她说,他和别人没有关系。
江漓仙垂下眼,藏住眼底那一点暗色。
小会散后,聂双双随聂夫人回府。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漓仙站在廊下。
风吹起他的衣袖。
他没有戴白狐面具。
也没有露出什么妖异艳色。
只是安静站在那里。
可聂双双却忽然想起药市那日,他半覆面具看她的样子。
心口又乱了一下。
她很快收回视线。
不能再看了。
再看就真的像外头说的,被他迷住了。
可她刚转身,身后江漓仙便轻轻笑了一下。
他看见了。
她又回头了。
夜里,听雪居静得像一口井。
江漓仙坐在铜镜前。
桌上放着那只白狐面具。
旁边还有那只小匣子。
匣子里收着染血的手帕。
他没有先打开匣子。
也没有先碰面具。
他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清淡,肤色苍白,唇色却比平日更红一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从妆奁旁取出一支细笔。
那是从前有人送来的胭脂笔。
颜色很淡。
蘸在笔尖时,像一点还没干透的血。
江漓仙抬手,将笔尖落在自己眼尾。
一笔。
很轻。
又一笔。
很细。
红色从眼尾慢慢拖开,像一处刚刚愈合的伤,又被人用指尖重新挑破。
也像狐狸终于从人皮底下露出一点艳色。
他动作很慢。
像在描一张属于聂双双的陷阱。
画完之后,他放下笔。
铜镜里的人半垂着眼,眼尾一点红纹压住了原本的病气。
清冷还在。
可清冷之下,像忽然生出一点潮湿的妖。
江漓仙偏了偏头。
镜中人也偏了偏头。
他红唇轻启,声音低得几乎像在同镜中人耳语。
“是这样吗?”
屋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檐下风铃轻轻动了一下。
江漓仙却像已经听见了答案。
他看着镜中那一点红,慢慢笑了。
聂双双说他好看。
说她看他,是因为他好看。
那便让她看。
看清楚。
看久一点。
最好看到眼里再也装不下别人。
江漓仙抬手,指尖停在镜面上。
隔着一层冰冷铜镜,虚虚点在那道红纹的位置。
没有碰到自己的脸。
却像按住了聂双双的视线。
他轻声道:
“那就只能看我一个人。”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手。
眼尾那点红还在。
他没有擦掉。
“阿福。”
门外立刻有人跪下。
“公子。”
江漓仙看着镜中那张带着红纹的脸,声音很轻。
“查一查谢临舟。”
阿福背脊微微一寒。
“是。”
他不敢问为什么。
也不敢问谢公子哪里得罪了公子。
江漓仙垂下眼,唇边笑意淡得近乎温柔。
聂双双今日看了谢临舟两眼。
不多。
可他看见了。
她还对谢临舟笑了。
也不久。
可他也看见了。
既然她说他好看。
既然她喜欢看。
那往后,便少看旁人。
最好,只看他。
江漓仙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面那方染血的手帕。
又看向桌上的白狐面具。
一件是她碰过他的证据。
一件是她看过他的证据。
他一样都不想丢。
也一样都不想与旁人分。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灯火轻轻一晃。
江漓仙坐在暗处,眼尾红纹艳得像血。
他慢慢合上匣子。
轻得像在合上一道门。
聂双双已经走进来很多次了。
下一次。
他想让她知道。
进了他的门,便只能永远呆在他的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