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市之后,聂双双安分了两日。
至少表面上很安分。
她没有再去听雪居。
也没有再给江漓仙送药、送帖子、送什么“顺手”的东西。
她每天照旧去聂夫人那里请安,照旧被聂将军盯着抄家训,照旧被春桃念叨“小姐今日不要乱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一点都不安分。
那只灰青色玉扣被她收在书案的小匣子里。
每次打开匣子,她都会看见那一点淡淡的青灰。
像药市那日傍晚的天色。
也像江漓仙站在人群里,拿着白狐面具看她时的眼睛。
她说他好看。
这句话到现在想起来,聂双双还是耳根发热。
太直白了。
但攻略本来就不能一直含糊。
她要让江漓仙爱上她。
一个人若连“你很好看”都不敢说,还怎么让对方动心?
聂双双这样想,心里便稍微有了些底气。
只是底气没有维持太久。
第三日,春桃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聂双双正在书案前写新的攻略计划。
她已经写到第六条。
第六步:适当增加肢体接触。
写完以后,她盯着这行字,脸热了半天。
她正犹豫要不要划掉,春桃忽然进来。
“小姐。”
聂双双立刻把纸盖住。
“怎么了?”
春桃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聂双双皱眉。
“出什么事了?”
春桃低声道:
“外头又有些闲话。”
聂双双心里一沉。
“说我?”
春桃摇头,又点头。
“也说小姐,但主要是说江公子。”
聂双双手指一顿。
“说他什么?”
春桃抿了抿唇。
“说小姐前几日同江公子逛药市,还给他挑药。又说江公子戴白狐面具,小姐看得移不开眼。”
聂双双耳根一热。
“谁移不开眼了?”
春桃看她。
聂双双立刻镇定。
“继续。”
春桃声音更低。
“还有人说,江公子果然像他母亲,惯会用一张脸惑人。”
聂双双脸色一下冷了下来。
春桃不敢再说。
屋里安静了片刻。
聂双双慢慢放下笔。
“惑人?”
春桃小声道:
“都是外头乱说的。”
“人生得好看,便是惑人?”
聂双双冷笑。
“他们自己长得不好看,倒还怪别人了。”
春桃:“……”
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这句话。
聂双双站起来。
春桃立刻警觉。
“小姐,你去哪儿?”
“找我娘。”
春桃松了口气。
还好。
不是直接杀去听雪居。
聂夫人听完这事,神色倒没有太意外。
她正在理账,闻言只把账册合上。
“我也听说了。”
聂双双皱眉。
“娘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让你立刻冲出去骂人?”
聂双双:“……”
她本来确实有这个打算。
聂夫人看着她。
“双双,你生气,是因为他们说你,还是因为他们说他?”
聂双双被问住。
过了片刻,心虚道:
“都有。”
聂夫人看她一眼。
“这次倒诚实。”
聂双双低声道:
“他们不能那样说他。”
“为什么不能?”
聂双双抬眼。
聂夫人神色平静。
“外头人嘴脏,你不是第一日知道。”
“他们说你,说他,说他的母亲。今日说惑人,明日还会说别的。”
“双双,你要每一次都替他出去吵吗?”
聂双双沉默。
她当然不能每一次都吵。
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聂夫人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你若只是觉得他们说得不对,可以不理。”
“可若你想让所有人知道,你不许他们这样说江漓仙,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聂双双心口微微一紧。
聂夫人道:
“你要想清楚。”
“你站出去,不只是替他说话。”
“也是把自己放到他身边。”
聂双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道:
“娘,我知道。”
聂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这一次,聂双双的“知道”听起来不像敷衍。
聂夫人叹了口气。
“明日长公主府有赏画小会,京中那些爱说闲话的人,大半都会去。”
聂双双抬头。
聂夫人道:
“你若想说,便在那里说。”
“当着人说清楚。”
“不要私底下吵。”
聂双双眼睛亮了一下。
“娘让我去?”
聂夫人淡淡道:
“不让你去,你便不去?”
聂双双:“……”
聂夫人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去可以。”
“但记住,你不是去为谁拼命。”
“你是去说你自己认定的话。”
聂双双点头。
“嗯。”
第二日,长公主府赏画小会设在临水轩。
小会不算大,却来得都是京中惯会说话的人。
墙上挂着几幅名家春山图,案上摆着香炉和茶果。
聂双双跟着聂夫人进去时,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比前几次更微妙。
有探究。
有打量。
也有一点看热闹的兴奋。
聂双双挺直背。
她今日穿了一件海棠色衣裙。
这是她自己选的。
不躲。
也不装。
她本来就是聂双双。
那个敢在赌马场把小世子打下马的人。
没必要每次都穿得温软,好像怕了谁。
长公主见她来了,笑了一下。
“双双今日气色不错。”
聂双双行礼。
“多谢殿下。”
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轻轻笑道:
“聂小姐近日确实气色好。”
“前几日药市一行,想来心情不错。”
聂双双看过去。
说话的是一位穿浅紫衣裙的贵女,姓陆,平日里最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她身边几个姑娘也跟着轻笑。
有人道:
“听闻那日江公子也去了。”
“还买了一只白狐面具。”
“江公子那样的人,戴狐面想必很衬。”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
可尾音里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聂双双还没开口,另一个人便掩唇笑道:
“聂小姐当日也这样觉得吧?”
“听说看了许久呢。”
屋里气氛微妙起来。
有人假装看画。
有人低头喝茶。
可耳朵都竖着。
聂双双心口跳了一下。
她确实看了。
也确实觉得好看。
甚至不只是好看。
那一瞬,她是真的被江漓仙晃住了。
可这又怎样?
一个人好看,就是好看。
凭什么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便成了羞辱?
聂双双抬眼,看向那几人。
“我是看了。”
水榭里一静。
那几个姑娘显然没想到她会认。
陆小姐笑意微僵。
“聂小姐倒是坦率。”
聂双双道:
“我看他,是因为他好看。”
这话一出,连长公主都抬了抬眼。
聂夫人坐在旁边,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聂双双耳根微热,却没有退。
她继续道:
“人生得好看,不是罪。”
“我觉得他好看,也不是罪。”
“可你们拿这个羞辱他,才是脏。”
临水轩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几个姑娘脸色变了。
陆小姐勉强笑道:
“聂小姐何必说得这么重?我们只是玩笑几句。”
“又是玩笑。”
聂双双冷笑。
“京中这些玩笑,倒真是省事。”
“拿人亡母取笑,是玩笑。”
“污人名声,是玩笑。”
“如今把一个人的容貌说成惑人,也是玩笑。”
她看着陆小姐。
“诸位若这么爱玩笑,不如也让我开几句?”
陆小姐脸色一白。
她当然不敢。
谁都知道,聂双双开玩笑通常不太文雅。
她更擅长动手。
长公主终于开口。
“好了。”
声音不重。
可厅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长公主看向那几位贵女。
“赏画便赏画,莫总拿旁人做话头。”
几人低头应是。
聂双双也坐回去。
可她心跳仍旧很快。
她说出来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说江漓仙好看。
说她看他,是因为他好看。
她脸上一阵发热,却莫名又有些痛快。
她没有否认。
也没有躲。
因为她没有错。
江漓仙也没有错。
水榭外,江漓仙站在廊下。
他原本是随长公主府的人进来,被引到偏厅等候。
可临水轩里的声音随风传出来,断断续续落到他耳中。
他听见有人说白狐面具。
听见有人说他很衬。
也听见聂双双说:
“我看他,是因为他好看。”
江漓仙站在廊下,许久没有动。
风从水面吹来,掀起他袖口。
他今日仍旧穿着淡青衣衫,外头披着浅灰披风。
看起来清瘦,温顺,病气未散。
可袖下的手指却慢慢收紧。
一点一点。
指骨几乎泛出青白。
她承认了。
当着那么多人。
她看他。
她喜欢看他。
她还不许别人把他的脸说成罪。
江漓仙垂下眼。
那一瞬,他心底生出的不是简单的欢喜。
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东西。
像潮水漫过门槛。
悄无声息。
却能把整间屋子泡透。
原来被她这样护着,是这种滋味。
比他想的更好。
好到让人不想只要一次。
他忽然想起方才进长公主府时,聂双双在门前同一个青衣公子说过话。
那人似乎姓谢。
谢临舟。
出身清贵,举止温和。
他说话时,聂双双抬眼看了他。
还笑了一下。
很短。
只是礼貌。
可江漓仙看见了。
他当时并没有在意。
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在意。
可现在,他忽然想起那一幕,心底那点潮湿的暗意便像被什么轻轻搅了一下。
她既然觉得他好看。
为什么还要看别人?
江漓仙抬眼,看向水榭里那道海棠色身影。
她坐在聂夫人身侧,背挺得很直。
像一团明亮的火。
可火照到哪里,哪里都会亮。
这不好。
江漓仙静静看着她。
火若只照他一个人就好了。
赏画小会散后,聂双双跟着聂夫人出临水轩。
刚走到廊下,便看见江漓仙站在那里。
她脚步一顿。
“你怎么在这里?”
江漓仙垂眼行礼。
“长公主殿下遣人请我来取一卷旧画。”
聂双双点点头。
她想到方才那些话,有些不自在。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江漓仙却已经看着她,轻声道:
“聂小姐方才的话,我听见了。”
聂双双耳根一下子热了。
聂夫人看了她一眼。
聂双双强撑镇定。
“听见便听见了。”
江漓仙眼睫轻轻一垂。
“聂小姐不必替我说这些。”
又来了。
聂双双皱眉。
“我不是替你。”
江漓仙抬眼。
聂双双道:
“我只是听不得他们那样说。”
“说你好看可以。”
“拿这个羞辱你,不行。”
江漓仙看着她。
“聂小姐当真觉得我好看?”
聂双双差点被自己呛住。
这话为什么还要问第二遍?
她想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