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润喉丸在聂双双书案上放了一夜。
小小一只青瓷瓶,瓶口用蜡封着,旁边压着那张字迹清瘦的小笺。
【昨日水榭风重,聂小姐多保重。】
聂双双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窗外天色刚亮,晨光从纱窗里漏进来,落在瓶身上,青瓷被照出一点温润的光。
她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春桃端着水进来,见她还坐在床边发怔,忍不住道:
“小姐,你昨夜没睡好?”
聂双双回神。
“还行。”
春桃看了一眼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这叫还行?”
聂双双:“……”
这丫头最近越来越敢说了。
她起身洗漱。
洗完脸后,水盆里映出她现在这张脸。
十七岁的聂双双眉眼明亮,脸颊还带着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哪怕她刻意沉下神色,也不像现实里那个被加班磨得眼底发灰的自己。
可现在,这张年轻的脸上,也有了迟疑。
聂双双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明明是来攻略江漓仙的。
可才几日,她已经开始查他、疑他、又因为疑他而睡不好。
这哪里像攻略。
倒像是她先被他牵住了。
系统没有动静。
那一行【江漓仙好感度:九】也没有再响起。
可正因为它不响,聂双双反而更烦。
她坐回书案前,把昨夜那张纸重新展开。
上面几行字还在。
第一,江漓仙很可怜。
第二,江漓仙很会说话。
第三,江漓仙出现后,小世子失控。
第四,流言转向太快。
第五,聂夫人说看不清他。
聂双双看了半晌,又提笔添了一行。
第六,他送来的东西,总是送得太准。
写完,她自己都沉默了。
这句话看起来不像罪证。
甚至不像疑点。
一个人记得她昨日在水榭说话多,送润喉丸来,怎么看都是体贴。
可就是太体贴了。
像她心里刚被聂夫人挑起一点警惕,他便恰好递来一只温热的小瓶。
不重。
不急。
却正好落在她最容易心软的地方。
聂双双放下笔。
“春桃。”
春桃立刻从外间探头。
“小姐?”
“备车。”
春桃一愣。
“又去听雪居?”
聂双双停了一下。
“嗯。”
春桃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夫人知道吗?”
聂双双沉默。
春桃懂了。
“夫人不知道。”
聂双双理直气壮得有点心虚。
“我只是去说几句话。”
春桃小声道:
“小姐每次都这么说。”
聂双双:“……”
她转头看春桃。
春桃立刻低下头。
“奴婢这就去备车。”
可聂双双到底没有瞒住聂夫人。
她刚走到二门,便看见聂夫人站在廊下。
聂夫人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色衣裙,袖口压着银线,神色很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这里。
聂双双脚步停住。
“娘。”
聂夫人看着她。
“想清楚了?”
聂双双一怔。
聂夫人道:
“是去问他,还是去看他?”
聂双双张了张口。
竟然答不上来。
她想问。
也想看。
想问清那些不安,也想看他收到怀疑时会不会难过。
聂夫人轻轻叹了一声。
“双双,若你要问,便问清楚。”
“若你只是心软,便不必去了。”
聂双双低声道:
“娘,我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骗我。”
聂夫人看着她,许久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
聂双双抬眼。
聂夫人走近一步,替她把披风系紧。
“只是你要记得。”
“一个人若真骗你,他未必会说假话。”
聂双双微微一怔。
聂夫人道:
“有些人最厉害的地方,便是拿真话骗你。”
聂双双心口一沉。
聂夫人替她理好披风,声音放轻。
“去吧。”
“问完了,回来。”
聂双双点头。
“好。”
马车到听雪居时,天色阴沉。
昨夜下过雨,巷中积水未干,车轮压过青石路,发出轻轻的水声。
听雪居门前那棵半枯老槐树垂着枝,雨珠挂在细枝末端,像许多没有落下的泪。
聂双双下了车。
这次她没有带食盒,也没有带药。
只带了那只青瓷小瓶。
她把它握在手里。
瓶身已经凉了。
像提醒她,昨日那一点温热也许并不可靠。
门被敲开后,出来的还是阿福。
阿福看见她,脸色微微一变,很快低下头。
“聂小姐。”
聂双双问:
“江公子在吗?”
阿福道:
“在。”
他说完便退开一步,请她进去。
聂双双走进听雪居。
院里比上次更静。
廊下的风铃已经修好了,挂在檐角,雨风一吹,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清脆。
干净。
可聂双双听见这声音,忽然想起自己列下的那一条。
风铃坏得太巧。
伤也太巧。
一切都像刚好等着她去心疼。
她脚步慢了一点。
阿福站在前面,不敢催,只低声道:
“公子在书房。”
书房里燃着一盏灯。
白日里燃灯,本就显得阴冷。
江漓仙坐在窗边,身上披着浅灰狐裘,手里拿着一卷书。
窗外湿风吹进来,书页轻轻翻动,他用指尖按住一角。
那只手很漂亮。
薄而修长,指骨清晰,皮肤透着一种久不见日光的淡色。
不像玉。
不像雪。
更像一片被雨泡过的白瓷,冷,薄,轻轻一碰便像会碎出细纹。
聂双双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
江漓仙抬头。
看见她时,他眼底似乎有一点意外。
随即便垂下眼,把书放到一旁。
“聂小姐。”
他要起身。
聂双双立刻道:
“不用起来。”
江漓仙动作顿住。
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还没有弱到不能起身。”
说完,他还是站了起来。
只是刚站稳,便偏头低低咳了两声。
他咳得并不重。
甚至压着声音,像连生病都不愿惊扰别人。
可聂双双看见他按在桌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指节边缘泛出一点浅青,像雨后藤蔓被攥出了汁色。
她心里刚撑起来的质问,忽然软了一下。
江漓仙很快松开手。
“让聂小姐见笑了。”
聂双双抿唇。
“你坐吧。”
江漓仙没有拒绝。
他重新坐下,抬眼看她手里的青瓷瓶。
“聂小姐收到了。”
聂双双把瓶子放到桌上。
“收到了。”
“可用过?”
“没有。”
江漓仙一顿。
聂双双看着他。
“我今日来,是有话想问你。”
屋里安静了一瞬。
廊下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福站在门边,头低得更深。
江漓仙看了他一眼。
阿福立刻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书房门没有关。
半开着。
既不失礼,也让人无端觉得这屋里更冷。
江漓仙看向聂双双。
“聂小姐请问。”
聂双双手指慢慢收紧。
她本来在来的路上想得很清楚。
要问长公主府那日小世子为什么失控。
要问庆国公府的旧事是不是他放出去的。
要问他是不是知道那些人夜里出事。
可对上江漓仙这双安静的眼睛,她忽然发现这些话很难出口。
因为他看起来太脆弱了。
太像一个早就被流言伤惯的人。
她若开口问,便像又往他身上添一刀。
江漓仙等了片刻,轻声道:
“聂小姐是想问,庆国公府那些事,与我有没有关系?”
聂双双猛地抬眼。
江漓仙垂下眼。
“还是想问,那日小世子为何见我便失态?”
聂双双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先说出来。
江漓仙看着桌上的青瓷瓶。
“又或者,聂小姐想问,昨日那瓶润喉丸,是不是送得太巧了?”
聂双双心口一紧。
“你……”
江漓仙抬眼看她。
那双眼里没有责怪。
没有受伤。
甚至没有一点意外。
只有一种很轻的平静。
像他早就习惯了被人这样怀疑。
“聂小姐疑我,也是应该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聂双双忽然说不出话。
江漓仙声音很轻。
“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让人放心。”
聂双双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漓仙笑了笑。
“我知道。”
他越说知道,聂双双越难受。
江漓仙道:
“江家不认我,旁人避我,京中人人都说我命不好。”
“聂小姐如今觉得我可疑,并不奇怪。”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太平静。
平静得像说的是别人。
可聂双双偏偏听出了疼。
不是那种哭出来的疼。
是藏了很多年的疼。
像一张旧纸,被雨打湿过,又晒干过,表面看着还完整,轻轻一碰,内里早已经酥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明明眼前这个人已经被人说了那么多年,被江家丢在旧宅里,连一个顺手给的药都要珍重。
她却还要怀疑他。
江漓仙垂着眼。
长睫遮住眼底神色。
他知道聂双双在想什么。
她的呼吸乱了。
方才进门时,她像带着一把刀。
可现在,那刀已经先割到了她自己。
聂双双这样的人,最怕自己弄疼别人。
尤其是她以为那个人本来就疼。
江漓仙心里慢慢浮出一点笑意。
疑心是一根刺。
刺得太深,人会逃。
可若他把伤口递过去,她便会先低头看他的血。
她越疑他,越会因为疑他而愧疚。
愧疚久了,也会变成牵挂。
这比单纯的怜惜好。
怜惜会让她靠近。
愧疚会让她舍不得离开。
江漓仙抬手,抵在唇边,低低咳了几声。
这次比刚才重些。
他咳完,唇色淡了几分,眼尾却被咳意逼出一点薄红。
像白纸上被人用朱砂极轻地擦过一笔。
聂双双立刻上前半步。
“你没事吧?”
江漓仙抬眼看她。
“无事。”
“你每次都说无事。”
聂双双皱眉。
江漓仙微微一怔。
然后笑了笑。
“我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