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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疑我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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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瓶润喉丸在聂双双书案上放了一夜。

小小一只青瓷瓶,瓶口用蜡封着,旁边压着那张字迹清瘦的小笺。

【昨日水榭风重,聂小姐多保重。】

聂双双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窗外天色刚亮,晨光从纱窗里漏进来,落在瓶身上,青瓷被照出一点温润的光。

她盯着看了很久。

直到春桃端着水进来,见她还坐在床边发怔,忍不住道:

“小姐,你昨夜没睡好?”

聂双双回神。

“还行。”

春桃看了一眼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这叫还行?”

聂双双:“……”

这丫头最近越来越敢说了。

她起身洗漱。

洗完脸后,水盆里映出她现在这张脸。

十七岁的聂双双眉眼明亮,脸颊还带着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哪怕她刻意沉下神色,也不像现实里那个被加班磨得眼底发灰的自己。

可现在,这张年轻的脸上,也有了迟疑。

聂双双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明明是来攻略江漓仙的。

可才几日,她已经开始查他、疑他、又因为疑他而睡不好。

这哪里像攻略。

倒像是她先被他牵住了。

系统没有动静。

那一行【江漓仙好感度:九】也没有再响起。

可正因为它不响,聂双双反而更烦。

她坐回书案前,把昨夜那张纸重新展开。

上面几行字还在。

第一,江漓仙很可怜。

第二,江漓仙很会说话。

第三,江漓仙出现后,小世子失控。

第四,流言转向太快。

第五,聂夫人说看不清他。

聂双双看了半晌,又提笔添了一行。

第六,他送来的东西,总是送得太准。

写完,她自己都沉默了。

这句话看起来不像罪证。

甚至不像疑点。

一个人记得她昨日在水榭说话多,送润喉丸来,怎么看都是体贴。

可就是太体贴了。

像她心里刚被聂夫人挑起一点警惕,他便恰好递来一只温热的小瓶。

不重。

不急。

却正好落在她最容易心软的地方。

聂双双放下笔。

“春桃。”

春桃立刻从外间探头。

“小姐?”

“备车。”

春桃一愣。

“又去听雪居?”

聂双双停了一下。

“嗯。”

春桃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夫人知道吗?”

聂双双沉默。

春桃懂了。

“夫人不知道。”

聂双双理直气壮得有点心虚。

“我只是去说几句话。”

春桃小声道:

“小姐每次都这么说。”

聂双双:“……”

她转头看春桃。

春桃立刻低下头。

“奴婢这就去备车。”

可聂双双到底没有瞒住聂夫人。

她刚走到二门,便看见聂夫人站在廊下。

聂夫人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色衣裙,袖口压着银线,神色很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这里。

聂双双脚步停住。

“娘。”

聂夫人看着她。

“想清楚了?”

聂双双一怔。

聂夫人道:

“是去问他,还是去看他?”

聂双双张了张口。

竟然答不上来。

她想问。

也想看。

想问清那些不安,也想看他收到怀疑时会不会难过。

聂夫人轻轻叹了一声。

“双双,若你要问,便问清楚。”

“若你只是心软,便不必去了。”

聂双双低声道:

“娘,我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骗我。”

聂夫人看着她,许久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

聂双双抬眼。

聂夫人走近一步,替她把披风系紧。

“只是你要记得。”

“一个人若真骗你,他未必会说假话。”

聂双双微微一怔。

聂夫人道:

“有些人最厉害的地方,便是拿真话骗你。”

聂双双心口一沉。

聂夫人替她理好披风,声音放轻。

“去吧。”

“问完了,回来。”

聂双双点头。

“好。”

马车到听雪居时,天色阴沉。

昨夜下过雨,巷中积水未干,车轮压过青石路,发出轻轻的水声。

听雪居门前那棵半枯老槐树垂着枝,雨珠挂在细枝末端,像许多没有落下的泪。

聂双双下了车。

这次她没有带食盒,也没有带药。

只带了那只青瓷小瓶。

她把它握在手里。

瓶身已经凉了。

像提醒她,昨日那一点温热也许并不可靠。

门被敲开后,出来的还是阿福。

阿福看见她,脸色微微一变,很快低下头。

“聂小姐。”

聂双双问:

“江公子在吗?”

阿福道:

“在。”

他说完便退开一步,请她进去。

聂双双走进听雪居。

院里比上次更静。

廊下的风铃已经修好了,挂在檐角,雨风一吹,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清脆。

干净。

可聂双双听见这声音,忽然想起自己列下的那一条。

风铃坏得太巧。

伤也太巧。

一切都像刚好等着她去心疼。

她脚步慢了一点。

阿福站在前面,不敢催,只低声道:

“公子在书房。”

书房里燃着一盏灯。

白日里燃灯,本就显得阴冷。

江漓仙坐在窗边,身上披着浅灰狐裘,手里拿着一卷书。

窗外湿风吹进来,书页轻轻翻动,他用指尖按住一角。

那只手很漂亮。

薄而修长,指骨清晰,皮肤透着一种久不见日光的淡色。

不像玉。

不像雪。

更像一片被雨泡过的白瓷,冷,薄,轻轻一碰便像会碎出细纹。

聂双双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

江漓仙抬头。

看见她时,他眼底似乎有一点意外。

随即便垂下眼,把书放到一旁。

“聂小姐。”

他要起身。

聂双双立刻道:

“不用起来。”

江漓仙动作顿住。

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还没有弱到不能起身。”

说完,他还是站了起来。

只是刚站稳,便偏头低低咳了两声。

他咳得并不重。

甚至压着声音,像连生病都不愿惊扰别人。

可聂双双看见他按在桌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指节边缘泛出一点浅青,像雨后藤蔓被攥出了汁色。

她心里刚撑起来的质问,忽然软了一下。

江漓仙很快松开手。

“让聂小姐见笑了。”

聂双双抿唇。

“你坐吧。”

江漓仙没有拒绝。

他重新坐下,抬眼看她手里的青瓷瓶。

“聂小姐收到了。”

聂双双把瓶子放到桌上。

“收到了。”

“可用过?”

“没有。”

江漓仙一顿。

聂双双看着他。

“我今日来,是有话想问你。”

屋里安静了一瞬。

廊下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福站在门边,头低得更深。

江漓仙看了他一眼。

阿福立刻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书房门没有关。

半开着。

既不失礼,也让人无端觉得这屋里更冷。

江漓仙看向聂双双。

“聂小姐请问。”

聂双双手指慢慢收紧。

她本来在来的路上想得很清楚。

要问长公主府那日小世子为什么失控。

要问庆国公府的旧事是不是他放出去的。

要问他是不是知道那些人夜里出事。

可对上江漓仙这双安静的眼睛,她忽然发现这些话很难出口。

因为他看起来太脆弱了。

太像一个早就被流言伤惯的人。

她若开口问,便像又往他身上添一刀。

江漓仙等了片刻,轻声道:

“聂小姐是想问,庆国公府那些事,与我有没有关系?”

聂双双猛地抬眼。

江漓仙垂下眼。

“还是想问,那日小世子为何见我便失态?”

聂双双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先说出来。

江漓仙看着桌上的青瓷瓶。

“又或者,聂小姐想问,昨日那瓶润喉丸,是不是送得太巧了?”

聂双双心口一紧。

“你……”

江漓仙抬眼看她。

那双眼里没有责怪。

没有受伤。

甚至没有一点意外。

只有一种很轻的平静。

像他早就习惯了被人这样怀疑。

“聂小姐疑我,也是应该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聂双双忽然说不出话。

江漓仙声音很轻。

“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让人放心。”

聂双双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漓仙笑了笑。

“我知道。”

他越说知道,聂双双越难受。

江漓仙道:

“江家不认我,旁人避我,京中人人都说我命不好。”

“聂小姐如今觉得我可疑,并不奇怪。”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太平静。

平静得像说的是别人。

可聂双双偏偏听出了疼。

不是那种哭出来的疼。

是藏了很多年的疼。

像一张旧纸,被雨打湿过,又晒干过,表面看着还完整,轻轻一碰,内里早已经酥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明明眼前这个人已经被人说了那么多年,被江家丢在旧宅里,连一个顺手给的药都要珍重。

她却还要怀疑他。

江漓仙垂着眼。

长睫遮住眼底神色。

他知道聂双双在想什么。

她的呼吸乱了。

方才进门时,她像带着一把刀。

可现在,那刀已经先割到了她自己。

聂双双这样的人,最怕自己弄疼别人。

尤其是她以为那个人本来就疼。

江漓仙心里慢慢浮出一点笑意。

疑心是一根刺。

刺得太深,人会逃。

可若他把伤口递过去,她便会先低头看他的血。

她越疑他,越会因为疑他而愧疚。

愧疚久了,也会变成牵挂。

这比单纯的怜惜好。

怜惜会让她靠近。

愧疚会让她舍不得离开。

江漓仙抬手,抵在唇边,低低咳了几声。

这次比刚才重些。

他咳完,唇色淡了几分,眼尾却被咳意逼出一点薄红。

像白纸上被人用朱砂极轻地擦过一笔。

聂双双立刻上前半步。

“你没事吧?”

江漓仙抬眼看她。

“无事。”

“你每次都说无事。”

聂双双皱眉。

江漓仙微微一怔。

然后笑了笑。

“我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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