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那场小宴之后,京中的风向变了。
原本那些围着聂双双转的闲话,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断了一截。
前一日还有人说,聂家大小姐为一个外男失了分寸。
后一日便有人说,庆国公府小世子自己嘴上不干净,活该挨打。
再后来,又有人提起小世子往日那些旧事。
赌马输银。
纵奴伤人。
逼人卖马。
还有一桩更难听的,说他去年冬日喝醉后,在城外庄子上将一个马夫打得半死,最后国公府赔了几吊钱便压了下去。
这些事原本不是没人知道。
只是从前没人敢说。
如今不知怎么,一夜之间都从阴沟里浮了出来。
浮得很巧。
不指名,不道姓。
偏偏每一桩都能让人想到庆国公府那位小世子。
春桃听见这些话时,气得差点拍桌。
“小姐,我就说那小世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聂双双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她没有说话。
春桃还在继续。
“外头如今都说,小世子被打得不冤。还有人说,小姐那一拳打得好,替不少人出了气呢。”
聂双双低头看着茶盏里浮着的叶片。
那些茶叶一根根舒展开,在水里慢慢沉下去。
她本该松一口气。
流言反转。
庆国公府自顾不暇。
聂家的压力也小了很多。
可她心里却并没有轻松。
太快了。
风向变得太快了。
快得像有人早就把这些旧事攥在手里,只等合适的时候撒出去。
春桃见她不说话,有些疑惑。
“小姐,你不高兴吗?”
聂双双回过神。
“高兴。”
她顿了一下,又道:
“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这些事,怎么忽然都传出来了?”
春桃想了想。
“许是小世子平日作恶太多,墙倒众人推?”
聂双双没有立刻接话。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可她总觉得,不止如此。
长公主府那日,小世子当众失言,确实让庆国公府丢了脸。
可从“丢脸”到“旧事全翻”,中间像隔着一只看不见的手。
那只手不急不缓。
不狠不躁。
甚至没有直接把庆国公府踩死。
只是把小世子过去那些脏污一点点摊开,让旁人自己去看。
比起替她出气,更像是在洗掉她名字上的污泥。
聂双双心口微微一沉。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江漓仙。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觉得自己太荒唐。
江漓仙?
他一个被江家冷待、病弱到吹风都要咳的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何况那日他也只是站在那里。
小世子自己沉不住气,自己说漏了嘴。
她这样疑他,未免太过分。
聂双双闭了闭眼。
系统偏偏在此时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九。】
没有变化。
只是静静提醒她,那个数值还在那里。
像一根线,细细地牵着她。
聂双双心烦地放下茶盏。
她以前最讨厌这种说不清楚的事。
工作也是。
人也是。
有问题就列出来。
一条一条查。
可现在,她连自己到底在查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查江漓仙有没有问题。
又怕查出来之后,自己先觉得羞愧。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可怜人呢?
如果他真的只是恰好被卷进这些事里呢?
她凭什么一边攻略人家,一边怀疑人家?
聂双双越想越乱。
门外忽然传来聂夫人的声音。
“双双。”
聂双双立刻坐直。
“娘。”
聂夫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刚熏过香的外衣。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又看了看聂双双的脸色。
“听见外头那些话了?”
聂双双点头。
“嗯。”
聂夫人把外衣放到一旁。
“心里不安?”
聂双双一怔。
聂夫人坐到她对面。
“你昨日回来后,便一直心不在焉。”
聂双双低下眼。
“娘,我是不是不该怀疑他?”
聂夫人没有问她怀疑谁。
她只是道:
“怀疑不是坏事。”
聂双双抬头。
聂夫人看着她。
“一个人若只凭可怜便让你不敢问、不敢想、不敢看清楚,那才危险。”
聂双双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聂夫人继续道:
“你可以可怜他。”
“也可以帮他。”
“但你不能因为可怜他,便替他把所有疑点都遮过去。”
聂双双心里发紧。
“可他好像也没做什么。”
“那就看。”
聂夫人道。
“慢慢看。”
“看他说什么,也看他不说什么。”
“看他做什么,也看事情为什么总在他身边发生。”
聂双双怔住。
这话很轻。
却像落到了她心里最乱的地方。
聂夫人并没有教她远离江漓仙。
也没有逼她立刻下判断。
只是让她看。
聂双双低声道:
“娘,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聂夫人沉默片刻。
“我不是不喜欢他。”
她看着聂双双,声音放缓。
“我只是发现,我看不清他。”
聂双双心口一跳。
聂夫人道: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若真被人欺辱多年,身上总会有怨,有恨,有不平。”
“可江漓仙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口井。”
“井水清不清,要看下去才知道。”
“可井太深,便不好看。”
聂双双垂下眼。
“娘,我知道了。”
聂夫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今日这句知道,听起来倒比前几日真些。”
聂双双有些不好意思。
聂夫人起身,替她把外衣搭到屏风上。
“不过有一件事,你也要记住。”
聂双双抬头。
“什么?”
“庆国公府的确不是好东西。”
聂夫人淡淡道。
“双双,你打得未必不对。”
聂双双一愣。
聂夫人看她。
“只是下次,别让自己落进别人嘴里。”
聂双双忽然笑了一下。
“娘,你和爹真是一家人。”
聂夫人也笑了。
“你爹若在这里,只会说打得好,打得不够。”
聂双双:“……”
确实。
将军府的人,大概都不太适合讲委婉。
听雪居里,阿福低着头,把京中流言的变化说完。
屋里很安静。
江漓仙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窗外天色阴沉,半枯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今日穿着一件浅色宽袍,领口松散,露出一点冷白的颈。
脸色依旧苍白。
却不像病人。
更像一只在暗处梳理尾巴的狐,懒懒抬眼,便能让屋里的人连呼吸都放轻。
阿福不敢看他。
他只看着地面。
“公子,外头如今已经没人敢再说聂小姐和公子的事。”
江漓仙翻过一页书。
纸页声很轻。
阿福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过了很久,江漓仙才道:
“没人敢说?”
阿福喉咙一紧。
“明面上是没了。”
江漓仙抬眼。
那双浅色眼睛落在阿福身上。
阿福立刻跪了下去。
“公子恕罪,奴才说错话。”
江漓仙看着他。
神情温和。
声音也温和。
“哪里错了?”
阿福背脊发凉。
他宁愿江漓仙发怒。
可江漓仙不怒。
他越是温和,越让人觉得自己像被一根细线吊在半空。
阿福低声道:
“不该说没人敢说。”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那该怎么说?”
阿福额角冒汗。
“该说,还没清干净。”
江漓仙垂下眼,继续看书。
“嗯。”
阿福不敢起身。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江漓仙看着书页上的字,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
聂双双这三个字,从那些人口中滚过一遍,像白玉沾了泥。
他不喜欢。
很不喜欢。
那些人可以说他。
说江家弃子。
说病秧子。
说晦气。
说他母亲。
说这些时,他只会记下来。
记到合适的时候,再慢慢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