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来的?”
江漓仙看向他。
那一眼很轻。
没有挑衅。
没有怒意。
甚至连防备都没有。
只是浅淡地看过去。
可小世子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寒。
他想起近日那几个出事的公子。
想起他们提到“江”字时惨白的脸。
想起其中一人被问到是不是与江漓仙有关时,几乎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本来不信。
江漓仙那种卑贱东西,能做什么?
可此刻被那双浅色眼睛看着,他胸口的伤忽然疼了起来。
江漓仙轻声道:
“小世子似乎不想见我。”
小世子被这句话一激,脸色更难看。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想不想见?”
水榭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庆国公夫人脸色也变了。
“小世子。”
长公主声音沉了一点。
可小世子已经被激起了火。
他最恨的不是江漓仙。
江漓仙不配让他恨。
他恨的是聂双双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东西打他。
他恨的是自己在赌马场丢了脸。
恨的是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他被一个女子打断了肋骨。
而这个女子,此刻还挺直背坐在那里,丝毫没有悔意。
小世子盯着聂双双,冷笑道:
“聂双双,你现在满意了?”
“你为了他打我,如今京中谁不知道你护着这个病秧子?”
“我让人说几句怎么了?难道说错了吗?”
水榭里彻底安静下来。
聂双双缓缓抬眼。
“让人说几句?”
小世子话一出口,庆国公夫人的脸色便白了。
她立刻道:
“你住口。”
可已经迟了。
水榭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外头那些关于聂双双和江漓仙的流言,果然是庆国公府放出去的。
小世子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江漓仙站在廊下,眼睫微垂。
无人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很轻的笑意。
小世子果然还是这样。
傲慢。
愚蠢。
也很好用。
只要让他觉得江漓仙不配站在这里,他便会急着证明自己高人一等。
一急,就会把藏起来的脏东西,自己掏出来。
江漓仙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站在那里。
站成小世子最看不起的模样。
小世子便会自己发疯。
聂夫人冷冷看向庆国公夫人。
“原来如此。”
庆国公夫人勉强道:
“小孩子气话,做不得真。”
聂夫人道:
“伤人的话是玩笑,污人名声是气话。”
她站起身。
“庆国公府的规矩,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长公主也沉下脸。
“小世子,你可知你方才说了什么?”
小世子脸色惨白。
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江漓仙这时才轻轻开口。
“殿下,此事终究因我而起。”
聂双双立刻看向他。
他脸色苍白,站在风里,像一抹随时会被吹散的月光。
“若小世子怨我,也是应当。”
小世子猛地抬头。
“谁怨你?”
他的声音有些尖。
“你少在这里装可怜!你不就是仗着聂双双护着你吗?”
江漓仙抬眼。
“小世子何出此言?”
他的声音很轻。
小世子却像被这轻声刺了一下。
“你敢说她不是为了你打我?”
“你敢说她不是为了你来听雪居?”
“你敢说她没有——”
“小世子。”
聂双双忽然打断他。
她站起身。
“我昨日已经说过了。”
“我打你,是因为你嘴脏。”
“今日我也再说一次。”
“你说江公子,说他母亲,就是你嘴脏。”
“你放流言污我名声,也是你心脏。”
她看着小世子,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你不必把所有下作事都推到别人身上。”
“江漓仙没有逼你开口。”
“也没有逼你放流言。”
“是你自己坏。”
小世子脸色铁青。
江漓仙站在廊下,看着聂双双的背影。
她站得很直。
杏色披风衬得她比平日温软些,可她说话时,眉眼仍旧明亮锋利。
她在替自己说话。
也在替他分辩。
哪怕她今日来之前,心里未必没有疑心。
哪怕她母亲已经提醒过她,要看清这个人值不值得。
可到了这一刻,她还是站出来了。
江漓仙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真好。
他原本只是想让她心疼。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只让她心疼还不够。
他想让她偏心。
让她明知道不该。
明知道危险。
也仍旧偏向他。
那才有意思。
长公主最终开口,压下了这场闹剧。
庆国公府再不能要求聂双双登门赔罪。
因为小世子当众承认了流言出自他们府中。
这事若再闹下去,丢脸的便不只是聂家。
庆国公夫人脸色难看,却只能带着小世子先走。
小世子被扶出去时,经过江漓仙身边。
他忽然停了一下。
江漓仙侧身让路。
姿态温和。
像真的不想挡他。
小世子看着他,压低声音,咬牙道:
“你别得意。”
江漓仙垂眼。
“小世子误会了。”
“我不敢。”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下。
小世子却觉得胸口一堵。
他忽然很想撕开江漓仙这张温顺无害的皮。
可当他对上那双浅色眼睛时,不知为何,后背又是一寒。
像有什么冷滑的东西,沿着骨缝慢慢爬上来。
小世子咬紧牙,被人扶着离开。
小宴散后,聂双双跟着聂夫人准备离开。
江漓仙却在廊下等她。
聂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聂双双。
聂双双轻声道:
“娘,我说几句话就回来。”
聂夫人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向江漓仙。
江漓仙低眉行礼。
“聂夫人。”
他姿态很规矩。
病弱,清瘦,温和。
看起来像个受尽委屈却仍懂礼数的少年。
聂夫人看着他,眼神却没有完全放松。
“江公子。”
她淡淡道。
“今日风重,说话不要太久。”
江漓仙道:
“是。”
聂夫人这才带着春桃先往前走了几步。
廊下只剩聂双双和江漓仙。
风从水面吹来。
江漓仙轻轻咳了一声。
聂双双皱眉。
“你身体不好,今日不该来的。”
江漓仙看着她。
“若我不来,聂小姐今日会不会更难?”
聂双双一顿。
她想说不会。
可她知道,江漓仙来了之后,小世子确实自己露了馅。
只是这事太巧了。
巧得让她不安。
她看着江漓仙,忽然问: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会那么说?”
江漓仙安静了一瞬。
然后轻声道:
“小世子厌我。”
“我只是站在那里。”
这句话是真的。
可聂双双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确实只是站在那里。
可他似乎知道,只要自己站在那里,小世子就会失控。
聂双双看着他。
江漓仙垂着眼,脸色比方才更白。
像风再吹重一点,他便要撑不住。
她心里那点追问,又被这副模样堵住。
江漓仙轻声道:
“今日是我连累你了。”
聂双双立刻道:
“不是你连累我。”
江漓仙抬眼看她。
聂双双道:
“是他嘴脏。”
“也是他心脏。”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
“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江漓仙看着她。
那双浅色眼睛里浮出一点很轻的波澜。
像薄冰底下,有水轻轻动了一下。
系统声音在这一刻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九。】
聂双双心口微微一跳。
九了。
她本该高兴。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江漓仙,却觉得心里更乱。
江漓仙也在看她。
他不知道什么在聂双双耳边响了起来。
但他看见了她眼底那一瞬的动摇。
她又听见了。
她在意那个东西。
江漓仙垂下眼,遮住眸底那点幽暗。
真有趣。
她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一步一步往他这里走。
可她自己又不是完全没有心。
她会迟疑。
会害怕。
会被母亲一句“回来”牵住脚步。
可只要站到他面前,她又会忍不住替他说话。
比他想的更好。
江漓仙忽然轻声道:
“聂小姐。”
“嗯?”
“你今日,为何没有否认?”
聂双双一怔。
“否认什么?”
江漓仙看着她。
“他们说你护着我。”
风声在廊下停了一瞬。
聂双双耳根慢慢热起来。
“我只是就事论事。”
江漓仙轻轻重复:
“就事论事。”
“嗯。”
聂双双强行镇定。
“你本来就没错。”
江漓仙看了她许久。
然后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又是这四个字。
可这一次,聂双双总觉得他说得不太一样。
像他并不相信。
又像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不远处,聂夫人回头看过来。
聂双双立刻道:
“我要走了。”
江漓仙垂眼。
“好。”
聂双双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江漓仙还站在廊下。
风吹过他的衣袖,水榭后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衬得清冷又单薄。
他看着她。
眼神很静。
没有挽留。
也没有多余的话。
聂双双忽然想起聂夫人说的那句话。
记得回来。
她收回视线,快步走到聂夫人身边。
聂夫人看了她一眼。
“说完了?”
“嗯。”
“那便回家。”
聂双双轻轻点头。
“好。”
她跟着聂夫人离开长公主府。
江漓仙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
直到那抹杏色彻底消失在水榭尽头,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阿福从旁边走近。
“公子,回去吗?”
江漓仙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日聂双双替他缠过白布的地方,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可他似乎还能记得她指尖的温度。
她今日没有否认。
哪怕被人拿名声做文章,哪怕被众人打量,哪怕心里已经生了疑。
她还是在众人面前说:
江漓仙没有错。
江漓仙垂下眼,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这不是喜欢。
还远远不是。
可已经很好了。
他原本只想让她靠近。
现在却想让她偏向他。
偏到明知他不干净,也舍不得退。
偏到有一日,所有人都说他不好,她也要站在他这一边。
那才有意思。
风从水榭外吹过。
江漓仙轻轻咳了一声。
咳完,他抬眼看向庆国公府众人离开的方向。
眼底那点笑意渐渐淡了。
小世子今日说了太多话。
但有一句说对了。
聂双双确实护着他。
既然如此,旁人就不该再动她的名字。
江漓仙声音很轻。
“阿福。”
阿福低头。
“公子。”
“庆国公府那边,让人看着。”
阿福心口一紧。
“是。”
江漓仙抬手,慢慢拢了拢袖口。
“再有人提聂双双。”
他停了一下,唇边重新浮出一点温柔笑意。
“便教他们闭嘴。”
阿福垂首,不敢再问。
江漓仙转身往外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他整个人清贵无害。
可他走过的廊下,风却忽然冷了几分。
像有什么藏在雪下的东西,终于慢慢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