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坤南微微蹙眉,站起身来,“用温水……放到碗里标线那个位置……哪个碗?就是每次给她充益生菌用的那个碗啊……就放在消毒柜上面……可以直接吃维C……怎么吃?用嘴吃……把包装撕开,直接喝……直接对嘴喝就行……苹果不切也行,但是要削皮……削皮刀在哪?你说在哪?在你被窝里!……我暴躁?你不跟个智障似的,我能暴躁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的什么心思!你一天给我打八个电话,故意问我这么多问题,不就是为了让我感觉你带孩子比我自己带还麻烦,以后就省着劳动你了吗?……行了你别废话了,我这儿还有活呢。”
坤南挂了电话,长出一口气,“小圆子平时基本只有我和阿姨在管,他这个爸爸等于没有。今天我来看店,阿姨生病请假了,才让他看一天孩子,结果让他闹腾成这样。”
我毕竟只是她和荣逸的学生,不能和坤南一起批判荣逸。我也不想帮荣逸说话,只好默不作声,在心里和她一起吐槽。
坤南继续蹲下擦车,“我有一次跟荣逸说,‘你们组里有四个年轻爸爸,他们的孩子都才几岁。他们平时在实验室里聊到孩子的时候,你这个不会当爹的人就向他们学习学习,该怎么照顾孩子。’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他们从来都不聊这些。”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我轻哂道。
“至于我,则是想不聊都不行。我们办公室那片的保洁大姐跟那些男教授打招呼就问‘吃饭了吗?’‘工作还顺利吧?’,跟我打招呼就是‘姑娘最近咋样?’还有每次在学术会议上遇见认识的人,他们一见到荣逸就会提起他新发表的成果,但是一见我就只会问我女儿最近好不好,哪怕我刚在顶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
现实就是这么令人颓丧,不断地用无处不在的、不值得计较的小事考验我们的耐性,可我们没法像影视作品里一样特别痛快地反击,或者在某一时刻忽然爆发、离开,不再玩他们的游戏。我们只能在他们游戏里挣扎求生,至于建立新的游戏规则,这种目标好似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他们也可能是被您的能力威胁到了,以至于都不敢跟您谈及您卓著的科研成果。”我嘿嘿一笑。
也不知坤南听没听见我的话,她站起身来,“好了,你看看。”
我瞄了一眼,笑着说:“果然一点痕迹也没有了。是怎么收费的?”
“不收费了,这也简单。”
我想着坤南必定不会收钱,也不会希望为这点钱浪费时间和我客套,于是就跳过了说“这怎么好意思呢”这个流程。
“那谢谢您了,您今天下班之后要是有时间的话,我请您吃个饭吧。”
“不用了,我下班要是不第一时间回家,我老公就得疯了。”
我竟然分不清坤南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话。
“那我就不多叨扰您了。”
“拜拜,慢点开,”坤南拿起工具往回走,我也打开车门刚要上车,却又被坤南叫住,“对了,江禾,你的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完了,她还是想起来了。我只好回答道:“还没想出足够有创新性的议题。”
其实我已经想出了一个相对创新的,并且开始重新写了。但我担心只要跟她说,她就会找出理由否定,所以不能告诉她,只让她看最后提交的成稿就好了。
“怎么会呢?”坤南放下工具,又走出来,“我跟你说的那本文献你看了没有?”
“从头到尾都看完了,也学到了很多,但我自己的研究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那你怎么没找我呢?”
“我看您太忙了,不想再打扰您了。”这句话倒有一半是真的。
坤南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是你的论文导师,我的责任就是确保你的论文通过,不然我就不能让它过。”
她说前半句的时候,我本还有些感动,结果听到最后半句时,又吓得毛骨悚然。她要怎么不让我的论文通过?毕业论文的分数是由指导教师的评分、评阅专家的评分和答辩成绩共同组成的。就算她给我不及格的成绩,只要其他评分的人都给了正常的分数,我也会通过。难道她是指她可以请院长下令,不让我的论文通过?虽然她和院长关系好,但要求挂掉自己指导的学生的论文这件事着实太离谱了,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不过既然她这么说了,我就万万不可懈怠了。
“那我再好好思考一下,有想法了就联系您。”
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我在过去之前将近一个月里都“没有想法”,所以现在不能立马“有想法”。但距离截止日期只有十四天了,也不能等太久,所以后天就给她发新论文的大纲。但愿她能善良些,别再彻底否决这个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