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南和徐庆松虽然在几乎所有方面都不一样,但偏偏有一个共同点——都喜欢喝茶。我爸妈带着我哥来燕华自驾游时,给我带来了两套茶具,让我送给坤南一套,以此感谢她指导我的论文;送给徐庆松一套,以此感谢他对我的诸般善举。我想着送早了可能有贿赂的嫌疑,所以准备再等等,临到毕业前再送。
我妈从老家开车过来全程无碍,但到了燕华市区里,刚换我哥开,就给车头蹭出一道白印。我正好不想陪他们逛已经去过的景点,今天就让他们去逛景点,我自己把车开去汽修店修。
我导航到一家汽修店,把车停到门口,下车喊道:“有人吗?”
“来啦!”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女生高声应着,随后大步走了出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每走近一步,我的心跳就加快一分。直到她走到我跟前,我依然说不出话——准确地说,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她先开口笑道:“是你啊。”
她认识我。
但她会不会认错人了?
“我是谁?”我问。
“你是谁?”她噗嗤一笑,“你问我你是谁?”
我思忖片刻,“你是谁?”
她越发莫名其妙,“你不认识我啊?”
“我怕我认错人。”
“你没认错,”她把头微微一歪,双臂往胸前一抱,笑意在眼底一闪,“我是坤南。”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我还以为是一个长得很像您的人。您不会改行了吧?”
“还没有,不过等我失业了,可能就改行了。我现在只是偶尔帮我小叔子看店。”
“原来是这样,”我又惊又喜,“所以您会修车呀?世道真的变好了。”
“未必。这个行业还是一如既往地排挤女性,只不过因为这是家里人开的店,所以当初才会收我做学徒。换作任何其它一家汽修店、修理厂或者4S店,只怕都几乎没有可能,”坤南扫了一眼我的车,“你要洗车还是修车?”
我指了指车上的白印,“这里的漆好像蹭掉了,要补一下。”
“漆没蹭掉,抛一下光就好了,”坤南说着,转身进屋拿工具,“两分钟就能搞定,简单得很。但咱们要是不认识啊,我肯定得跟你说蹭掉漆了,得把整个前保险杠外板拆下来,重新喷漆,少说也得收你几百块钱。”
我巧笑倩兮,“那多亏遇见您了,不然我不就被人宰了?”
“所以你以后要修车去4S店修,我们这种小店专宰你这种外行。”坤南拿来工具,蹲在车头前面,拿一个小铁罐往一块圆形海绵上挤了些泡沫,然后用海绵用力擦那道白印。
这是她小叔子的店,她居然还这么实在地跟我说这些话。我十分领情,“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您告诉我行业内幕。”
坤南轻哼一声,满是不以为意,“这算什么行业内幕?”
我在她身旁坐下,笑问道:“老师,其实我还是有点好奇,您当初为什么会学汽修呢?”
“读博的时候有一阵子读不下去了,就休学了一年,出来学门技术,”坤南说着,手里的活并没有停下,“做科研很费心力,但付出和回报不一定成正比。我永远不能知道我正在做的这项研究会不会有收获,很可能做了好几年的项目,到头来都会发现是白费工夫。但修车则简单得多,我修好了车就立刻能开了,我的付出总能马上见到回报。修车给我带来的成就感远高于做科研能给我带来的成就感,说实话,我当时真的想转行。可是一想到已经读了这么多年书,又实在舍不得放下。”
“我完全明白。”我发自内心地说。哪怕我只是写了一篇小小的本科毕业论文,就已经深切地感受到科研给人的无力感。我甚至已经有过好几次去超市或者奶茶店兼职的冲动,就是因为太渴望做奶茶能得到的即时回报——奶茶做好一杯就能卖出去一杯,做好一杯就能喝一杯,付出能当即兑现,这种感觉实在太爽了。我在美剧里也看到过科学家差点放弃学术研究,辞职去超市摆货架,或者想当修理工的情节,完全可以共情。
坤南学过修车这么有趣的事情,荣逸竟然没跟我说过,真是岂有此理。
坤南兜里的手机响起阴森森的纯音乐彩铃,她摘下手套,接通电话,“喂?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