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南在她的电脑上打开我的文档,“你的论文没有什么创新性,已经有很多类似的文章了。”
她这句话就像晴天霹雳。这不是她自己选的题目吗?当时她亲口说,她觉得这个议题比较可行,所以我才根据她提出的建议制定了这个方案。现在我一整篇论文都写完了,她又告诉我全都不行?
“老师,不管什么议题,随便一搜都有至少几百篇论文。的确有很多论文和我的题目相似,但绝大多数都是水论文,我认为不能因为这些水论文的存在否定我的论文的价值。”
“退役光伏组件确实是比较热门的话题,你的论文对这个领域……的确没有新的贡献,”坤南看起来有些为难,“要不你换一个议题?”
我几乎晕倒在地,“还有一个多月就该交论文了,现在换议题、重新写,肯定来不及。”
“来得及啊,”坤南用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一个多月的时间很充足,你可以再想想。”
我不忍心放弃,又和坤南“探讨”了一个小时,试图拯救我的论文,依然无果。
离开坤南的办公室后,我立马给岑沐泽发微信,问他能不能一起吃晚饭。我很快在食堂见到了他,他的状态就像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那样,分外疲惫。他说他今天下午刚跟坤南见了面,坤南说他的论文有一个很重大的问题需要修改。
“这么重大的问题,她之前没发现吗?”我问。
岑沐泽摇了摇头,“没有,今天才说。”
我终于问出了早就想问的话:“你感觉坤老师会前后矛盾吗?”
岑沐泽猛地抬头,“绝对会。她经常推翻自己的观点,和她说话就像和AI说话一样。”
我心里一沉,看来这不是我的错觉。
“那你会提出质疑吗?”
“怎么可能?”岑沐泽哂笑道,“我心里想,‘老师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结果开口就只会说‘好的,老师,我改改’。”
“看来咱俩一样。”
“你说她为什么总是自相矛盾啊?”岑沐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
“往好了想,她自己的科研思维就很混乱,并且经常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往坏了想呢?”
往坏了想,她是故意的。她很缺乏安全感,所以需要通过反复否定学生来凸显自己的价值。起初在她的课上,我的期末设计被她反复否定时,我还以为她只是一个很严谨的学者。她第一次前后矛盾时,我也只当她是因为太忙导致记忆力下降。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她可能是故意的。
不过人无完人,她那么善良、正义,若再没有些缺点,反而不像个真人了。
“往坏了想,什么啊?”岑沐泽催问。
正当我不知如何作答时,忽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江禾!”
我抬头一看,是何飞捷一边朝我挥手,一边小跑到我面前。我有些惊喜——现在何飞捷已经是个头部达人,完全可以算是少年有成。她看见我还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可见还没忘了我这个相识于微的朋友。
何飞捷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我还没来得及互相介绍她和岑沐泽,飞飞就拽着我的胳膊诉苦,“哎呦,我快被龙老师整疯了。他是真事儿多,我写的一段话他就能挑出七八个毛病来,天天发微信催我做实验。”
龙涛是我们系的助理教授,何飞捷的毕业论文导师。我没上过他的课,但有一次听讲座时到得晚了点,只剩第一排有空位,我就坐在了他旁边。他给我的印象就是特别有涵养的精英学者,和系里的多数教授一样。
何飞捷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而且他这个人情商是真的低。那天我跟他吵架,他把我气哭了,然后就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在那哭,也不给我递个餐巾纸。”
“你和龙老师‘吵架’了?”我难以相信,“你还哭了?”
“是呗。我哭得那么凶,他一动也不动,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要不找个女老师跟你聊聊?’”
我冷笑一声,“他认为安抚学生的情绪就应该是女老师的责任。”
“哎呀,估计他就是知道自己是直男,想着女生之间更好沟通嘛。我肯定说‘不用了’,但是你说巧不巧?我刚出龙老师办公室,就在走廊里碰上坤南老师了。她看我在哭,就特别温柔地问我怎么了,还安慰了我几句,她真是太好了。”
岑沐泽忽然抿唇低笑,“我学到了。下次坤老师要是再说我的论文不行,我就哭给她看。”
“这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我表示赞同,“就是感觉有点不讲武德。”
何飞捷摇头叹息,“龙老师就是我的克星。幸好他要去国外出差两周,昨天刚走。我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构思论文,专心做实验了,”她拿出手机,“你们看他今天发的朋友圈。他刚到普林斯顿,就忙不迭地跟那边的学者合影,发朋友圈嘚瑟。”
何飞捷继续发牢骚,我却听得心不在焉,心里一直惦记着毕业论文。我想到予颂之前和我一起上坤南的课时,也约过坤南辅导期末作业。但她只为了前期调整方向约了坤南两次,画完图之后也直接提交了,没有再找坤南。而我为了精益求精反复请教,以为可以提升成绩,但实则只是给了她不停找茬的机会。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越是想要写好论文的学生越有可能沦为坤南的玩具,因此我此时应该做的恰恰是停止请教坤南。
但是毕竟她已经否定我现在的设计,为了避免她感觉自己非常不被重视,我还是得换个话题,重新写一篇。可是什么议题才足够具有创新性?如果我真能想到这种议题,只怕都能读博士了。截止日期还有一个半月就到了,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