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方麟喝了两口凉茶,呼吸渐重,连着几日他都心事重重的,说来也奇怪他这几天心里都慌的厉害,瞧了好些次军医都瞧不出来头,连着谢北嘉夫妇好些日没有书信,谢方麟心中的恐慌被放大了几分。
今个儿的天本是晴朗的,前些日子赤狄被打退了百十里,这几日边城也陆陆续续的白狄的居民都搬了回来。
晌午饭后,天边阴沉沉的,连带着边城被压上了一层压抑的罩子。
桌儿上的茶水是放凉的,谢方麟看着巨大的沙盘中西营那个方位,心中愈发不安,转头对处理朝廷文书的燕英泽说道。
“英泽你在此守营,我去西营瞧瞧……几日了都没个书信来,我这心里头慌得很!”
“不可贸然出去!麟儿莫慌这几日打的焦灼且混乱,草原上好些个大营都混在一起,通信枢纽一时间缓了几日,麟儿你现在是这个西北营的主心骨,大帅可交代过的,不论如何都要……”
军帐外杂乱了几分,传信的兵卒闯了进来,双目猩红,声音颤抖,谢方麟见此心里提起了几分。
“小将军!来信了……西营来信了……”
“什么内容!”
“温家主……四日前战死与雪山下……大帅死守西营却……却……”
“你说啊!”
“没守住!有人通敌!暗算了大帅!”
杯盏被摔在地上,谢方麟晃了晃脑袋,声音发颤的问“什么……”
“大帅……失联了两日……”
军帐外的大雨来的措不及防,闪电带着雷声的轰鸣一团乱的砸在这片饱经战乱的大地上,谢方麟吐出几口气,提起那把曾经属于他祖父的、后来被他大哥拿起替父披挂的长枪,一把百战百赢的长枪,但他不爱用枪的,他和他父母一样喜欢用长剑作战。
我现在该喜欢用长枪了、我不能再耍小孩子的娇气脾气了,谢方麟心里想着,他拖着长枪出了军帐,却瞧见账前站满了人。
他们说了好些,谢方麟记不清了,那些声音被大雨带走了。
“麟儿!”燕英泽冲上前去死死抓着少年的手,也是这最后一丝温热点醒了少年。
“我要去的!西营没了!我要去拿回来!娘……爹……”
“一起去,麟儿我们夫妻一体该一起去的。”
燕英泽一把抱着少年,与他额抵额,带着悲伤的混乱的热息洒在谢方麟那张泪水雨水混杂的脸上。
“不行!你要回燕京,去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你要守着大营……我自己去,我很会打仗的,我是天纵奇才,兵仙转世……我会把爹娘带回来的,我会回来的……我们还要成亲呢。”
谢方麟抹去燕英泽眼角的泪,他让几个亲卫押着燕英泽,轻轻吻了吻对方的唇角。
“对不起,我必须要去这一遭……”
转身翻上马,招呼了卫姓的暗卫一起出了西北营。
次日,谢川与谢舫榆赶回西北营。
燕英泽一夜没睡,眼底一片乌黑,他瞧见谢川直接跪了下去。
谢川被此惊的一吼,将人扶起来。
“这不怪你孩子,麟儿什么性子你比我这个做祖翁的都清楚,他自小聪明,定能回来的,我们且等着他回来……”
谢川说这话的时候尾音也带着几分颤抖,谢舫榆把人架起来扶着去休息,忽然间他瞧见燕英泽的鬓边竟生长出几缕白发来。
“英泽你……”
“无事……我下午出发回燕京,十日后便能归来……”
“你别太累了……在燕京歇口气再……”
“没事,西北营有袁家的内奸,袁家通敌,袁穆伪装成谢舫栖,谢舫栖已死,谢舫栖那个刚出生便没了生母的孤女,麟儿半月前已经派人过继到自己跟前了,名琳琅。我昨夜派人把琳琅送去蓬莱了,之后我二人成亲,麟儿入我燕氏玉牒,琳琅也要入,之后若是忙起来,烦请阿榆多照料那孩子几分了!”
“你……”
燕英泽扶着谢舫榆的胳膊,脸色苍白,他二人独自在这军帐之中,但依旧压低了声音对他说着什么。
“我占卜之术不精我生母,但能算出一二……我怕之后这孩子无依无靠将他托付与你和蓬莱,我希望那一卦是假的,桓相已经到西海了……他会带着大帅去蓬莱……我此次回京若成便是十日归,不成便可能很难再回来了。”
“你要做什么?!”
“袁家这般,是在逼我们,皇爷爷早已写下太子的诏书,这是我与麟儿万不得已的后路。”
谢舫榆心下了然,强压下心中的悲伤,从怀中掏出一玉佩来。
“这是温家特令,持他如家主一般地位,有三块,一块在蓬莱卜岛主手里,剩余两块皆在温家,一块几年前麟儿给陛下了,如今这块我给你,许你在燕京暗处行走便宜,我知晓你暗处埋了不少线,总归比不上我温家的,你且收下,待你与麟儿大婚之日再还与我便可,我这个兄长虽说处处不及麟儿,但温家种种我都经手的,你与麟儿的以后、我们几家的以后都在这一朝一夕了。”
燕英泽终了是没忍住,他狼狈的跪伏在谢舫榆的腿上哭起来。
“这一遭过了,你二人就该成亲了,这泪且留在娶麟儿时吧!”谢舫榆无奈拍着人的肩好生劝了半晌。
晌午一过燕英泽便快马加鞭的走了。
谢方麟这边儿不大好受,虽说是梦中的回忆,自己的魂魄与梦中的人儿是分开的,但疼痛是他曾受过的,是真实存在的。
怪不得从前梦中钻心的疼……谢方麟心里想着,周身早已破碎,他处于无边的黑暗之中,耳边却不断的是撕杀的声音。
非生替他抗了一刀,已不成了,可惜那小家伙见不到了,谢方麟还惋惜着,心里原先的不解被点醒,怪不得卫四行四却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怪不得西北营的兵将见了他会恍神……
也见不到燕英泽了……还有那个叫琳琅的未曾见过的孩子,以及谢舫栖。
他曾再陈郡听人提起过的早逝的大兄……袁穆还没处理呢。
谢方麟痛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缩成一团,如同刚刚诞生在母亲肚里那般蜷缩着,汲取温暖。
他忽的想起燕桓昀,他食言了,怎么他总是食言呢?谢方麟撤了一抹笑,冰冷的泪滑过脸颊。
对不住了……又要你再守着我长大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