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靠岸的时候。大陆在下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无声的雨。像雾。落在身上不疼。但会湿透。
沈星辞走下舷梯。
码头上人很少。一个出租车在等客。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有人出来。掐了烟。
"去哪儿?"
"城区。"
她上车。关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车开出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一下。一下。像钟摆。
手机响了。
小赵。
"星辞姐。电脑全部格式化了。三台。硬盘也取了。"
"纸质档案呢?"
"昨晚就转移了。放在我表姐家。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只说是旧文件。"
"好。"
"星辞姐。还有一件事。"
"说。"
"工作室的租约。下个月到期。房东今天打电话来问。说有人想提前租。"
"谁?"
"没说。房东说是朋友介绍的。出价比咱们高百分之三十。"
沈星辞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们盯上工作室了。"
"什么意思?"
"有人想搬进来。搬进来以后。会翻。会找。会装东西。"
小赵的声音紧了。
"那租约……"
"签。"
"签?"
"签。但人不住了。把钥匙交给房东。说我们提前退租。押金不要了。"
"可是里面的东西……"
"已经没了。电脑格式化了。纸质档案转移了。墙上没有东西。桌上没有东西。抽屉里也没有。"
"那他们搬进来也找不到。"
"对。他们找不到任何东西。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留。"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
沈星辞看着窗外的雨。
"小赵。你听我说。"
"嗯。"
"从现在开始。工作室不存在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退租。搬空。所有人离开。所有人消失。"
"消失?"
"你。我。工作室的所有人。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上班。不出现在任何地方。"
小赵沉默了很久。
"星辞姐。这是在逃吗?"
沈星辞看着车窗上的雨滴。一颗一颗往下滑。
"不是逃。是藏。"
"藏和逃有什么区别?"
"逃是怕。藏是等。"
她挂了电话。
拨了第二个号码。
工作室的另一个助理。小李。
"小李。你现在在工作室吗?"
"在。刚格式完电脑。手都在抖。"
"听我说。你现在做一件事。"
"你说。"
"把你的个人东西收拾好。工牌。杯子。外套。然后离开。不要锁门。钥匙放在前台桌上。"
"然后呢?"
"然后回家。收拾行李。出去待一段时间。"
"去哪儿?"
"你决定。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亲戚家。朋友家。酒店都行。但不要用你的名字登记。"
"星辞姐……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你照做就行。工资照发。双倍。这段时间算加班。"
"我不是担心工资。我是……"
小李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在这儿干了两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我知道。对不起。"
电话挂了。
沈星辞又拨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工作室一共五个人。她。小赵。小李。一个前台。一个兼职的财务。
五个人。
她一个一个打。
每一个人。同样的指令。收拾东西。离开。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去哪儿。
有人问为什么。有人没问。
小赵问了一次。小李问了一次。前台没问。只说了一句"好"。
财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然后说:"沈小姐。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没有。只是需要大家暂时消失一段时间。"
"消失多久?"
"不知道。等我说可以回来。"
"那我的工资……"
"打到你的新卡上。旧卡注销。换一个新号码。只告诉我一个人。"
五个电话打完。
沈星辞的手机电量剩百分之三十。
她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工作室。
她花了八个月建起来的地方。
从一个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开始。
慢慢地。人来了。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七个。
每一个来的人身上都带着伤。不是刀伤。是比刀伤更深的东西。
信任被碾碎过的痕迹。
她答应过她们。会保护她们。
现在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所有人消失。
这不是逃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走为上"。
三十六计。走为上。
不是打不过就跑。是换一个地方打。
对方找到了她的侧面。工作室。客户。记录。
如果侧面还在。就永远被牵着走。
所以她把侧面收起来。
像壁虎断尾。
不是死。是活。
车停了。
"到了。"司机说。
沈星辞睁开眼睛。
城区。她的工作室所在的街道。
她没有下车。
"再往前开一个路口。"
"啊?你不是到这儿吗?"
"往前开。"
车往前走了两百米。在一个路口停下。
她下车。
站在雨里。
没有打伞。
她看着街道。
工作室在两百米外。一栋老写字楼的三层。窗户黑着。灯已经关了。
她能看到那扇窗。
那是她的窗。
她的桌子在那扇窗后面。她的笔记本。她的笔。她的金属片。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电脑格式化了。档案转移了。桌上干净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转身。
往反方向走。
走了五十米。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咖啡店。还开着。灯很暖。
她推门进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顾行之。
顾行之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面前一杯咖啡。已经凉了。
她看到沈星辞进来。没有惊讶。
"淋了雨。"
"嗯。"
沈星辞坐下来。
顾行之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递过去。
沈星辞没接。
"说正事。"
顾行之把手收回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好。"
"工作室的人全部撤了。"沈星辞说。"五个人。全部离开。不联系。不见面。不用真名登记住处。"
"租约呢?"
"让小赵签了退租。押金不要了。钥匙交房东。"
"里面的东西?"
"空了。电脑格式化。硬盘取了。纸质档案在安全的地方。只有小赵知道。"
"对方如果进去搜呢?"
"搜不到任何东西。一间空办公室。桌上没东西。抽屉里没东西。墙上没东西。"
顾行之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说。"
沈星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翻到一个文件。
是她昨晚在岛上写的。
"这是我整理的'绅士俱乐部'残余势力的活动轨迹。从沈望舟被抓以后。每一次反扑。每一个节点。每一步棋。"
顾行之接过手机。看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凌晨三点。没睡。"
"你分析了他们的行动模式。"
"对。他们的反扑不是随机的。是有节奏的。电话威胁。看守所打人。取保申请。邮件威胁。这四步。间隔不超过四十八小时。说明有一个统一的指挥。"
"你怀疑谁在指挥?"
"陆先生。那个打电话来的人。"
"你有他的号码?"
"有。但IP追不到。跳板。不过他的说话方式。语速。用词。可以分析。"
"分析出什么?"
"受过训练。不是法律训练。是情报训练。他不说威胁的话。他说'提醒'。他不说'你会死'。他说'事情没有结束'。这是情报人员的语言。不是□□的语言。"
顾行之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绅士俱乐部'的残余势力里。有情报系统的人。"
"不是'有'。是'曾经是'。 retired。或者被开除。但能力还在。关系网还在。"
顾行之把手机还给她。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帮我确认陆先生的身份。你不是有省厅的关系吗?查一下近五年从情报系统退下来的人。姓陆的。中年。说话语速慢。"
"这个可以查。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如果顺利的话。"
"三天够了。"
"第二件事呢?"
沈星辞看着咖啡杯。
"第二件事。帮我做最后一个收尾。"
"什么收尾?"
"让所有人以为我真的退了。"
顾行之看着她。
"怎么退?"
"我需要你以办案人员的名义。出一份文件。说案件进入'补充侦查阶段'。关键证据需要重新鉴定。所有相关人员暂时不需要配合调查。等待通知。"
"你要我造假?"
"不是造假。是程序。案件确实可以补充侦查。你只是提前走了这个程序。"
"目的呢?"
"目的是让对方以为法律这条路暂时停了。检察院介入。省厅关注。补充侦查。这些都是正常的。但加在一起。释放的信号是:案子被压了。"
"被压了。他们就放心了。"
"对。放心了就松手。松手了就露出破绽。"
顾行之沉默了。
她在想。
沈星辞没有催。
过了大概一分钟。
"我可以做。"顾行之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告诉我。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就有风险。你是在编人员。你不能冒险。"
"你一个人冒险就行?"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方远。"
"方远是记者。他只能写报道。他保护不了你。"
"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时间。"
顾行之盯着她。
沈星辞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然后顾行之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自己算。什么都自己想好了才告诉别人。"
"不是自己扛。是没有必要把别人拖进来。"
"你不是拖。是不信任。"
"我信任你。"
"信任不是把最重要的事瞒着。信任是说出来。让对方选择。"
沈星辞没有说话。
咖啡店里很安静。雨打在玻璃窗上。一下一下。
"好。"沈星辞说。
"好什么?"
"我说出来。"
她低下头。
声音很轻。
"我要从根上挖。"
"什么意思?"
"'绅士俱乐部'是一个网络。沈望舟是节点。节点砍了。网还在。网还在。是因为有根。"
"根是什么?"
"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