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
早上六点。
天刚亮。海面上有一层薄雾。渔船还没出海。岸上只有几只海鸥。
沈星辞坐在码头的石墩上。包放在脚边。
她在等那个记者。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响。
她看着海面。雾在散。阳光从雾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像手指。
昨天晚上的决定。
走公众舆论的路。走后门。让真相被所有人看见。
这个决定做的时候很干脆。写下来的时候很果断。拨电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但现在是第二天早上。
她坐在码头上。等一个会把所有东西公之于众的人。
她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细的不安。像鞋里进了一粒沙。不疼。但每走一步都会感觉到。
记者还没来。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岛上信号不好。一格。
翻到通讯录。
往下划。
划到一个分组。名字叫"工作室"。
工作室。
她离开岛之前开的工作室。帮那些被情感操控伤害过的人。被渣男毁掉的人。被PUA控制过的人。
工作室的客户。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段经历。三十七种伤。
她们找到她。是因为信任。
信任她不会把她们的信息泄露出去。
沈星辞看着这个分组。
三十七个名字。
第一个。林小棠。被前男友精神控制三年。抑郁。自杀未遂。
第二个。周敏。被已婚上司PUA。怀孕后被抛弃。
第三个。陈思语。被"灵魂伴侣"骗走全部积蓄。
第四个。
她一个一个看下去。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一条被碾碎过、正在慢慢拼回来的命。
她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
那粒沙还在。
七点。
记者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人。一个摄影。一个助理。
"沈小姐?"
"嗯。"
"我姓方。方远。之前通过电话。"
"你带了人。"
"这种级别的料。一个人吃不下。我需要团队。"
沈星辞看了那两个人一眼。摄影很年轻。二十出头。助理年纪大一些。四十左右。面无表情。
"他们可靠吗?"
方远愣了一下。"可靠。跟了我很多年。"
"我说的可靠不是指专业。是指安全。"
"安全?"
"这件事涉及的人很多。涉及的面很广。如果有人想阻止报道。他们会从最薄弱的环节下手。"
方远的表情变了。
"你说的'下手'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四个人在码头的防波堤上坐下来。
沈星辞打开包。拿出笔记本。
"在给你看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所有涉及我工作室客户的信息。不能出现。名字不能出现。地点不能出现。任何能追溯到个人的细节都不能出现。"
方远点头。"可以。匿名处理。"
"不是匿名。是删除。不是改个名字。是完全不提。"
"为什么?"
"因为她们是受害者。她们找到我是因为信任。如果她们 information 被公开。哪怕匿名。熟悉她们的人也能认出来。"
"我理解。"
"你不理解。你以为是媒体伦理。不是。是安全。这些人背后有组织。组织会报复。报复的方式不是找我。是找她们。"
方远沉默了。
"你说有组织。什么组织?"
"你看完材料就知道了。"
沈星辞把笔记本递过去。
方远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越看越慢。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捏紧笔记本的边角。
摄影凑过来看。被方远抬手制止了。
助理站在后面。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笔记本。
十分钟。
方远翻完了。
他没有说话。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海面。
过了很久。
"这是真的?"
"真的。"
"你能证明?"
"原始记录在检察院。铁盒里的副本。两百一十七人的名单。我爷爷的手写。"
"你爷爷?"
"沈家老宅。壁炉。铁盒。"
方远深吸一口气。
"这个……这个不是报道。这是书。这是纪录片。这是能拿奖的东西。"
"我不关心奖。我关心真相被看见。"
"真相被看见以后呢?"
"然后法律走法律的路。舆论走舆论的路。两条路一起走。他们堵不住。"
方远把笔记本还给她。
"我需要时间。核实。交叉比对。不能光凭你一面之词。"
"可以。但我有一个时间线。"
"多久?"
"一周。一周之内必须发。"
"为什么?"
"因为一周之内。他们会动手。"
"动什么手?"
沈星辞没有回答。
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顾行之。不是陌生号码。
是工作室的座机。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星辞姐。"
是工作室的助理。小赵。声音在抖。
"怎么了?"
"有人……有人给我们发邮件了。"
"什么邮件?"
"一封邮件。附件是一个表格。表格里是……是我们所有客户的资料。名字。电话。地址。家庭情况。咨询记录。全都有。"
沈星辞的手握紧了。
"邮件正文写的什么?"
小赵的声音开始颤。
"正文说。'如果沈星辞不停止对沈家的指控。这些资料会被发送给所有客户的家属、单位、朋友。让所有人知道她们是什么人。'"
码头上。
风停了。
海面像镜子。
沈星辞没有说话。
方远看着她。看到了她的表情变化。
"出什么事了?"
她没有回答。
"沈小姐?"
她站起来。
"我需要打一个电话。"
她走到防波堤的另一头。背对着所有人。
拨了小赵的号码。
"邮件能追溯来源吗?"
"已经报了。但IP是跳板。追不到。"
"附件里的信息有多详细?"
"非常详细。每一次咨询的时间。内容摘要。她们的原话。有些……有些是她们哭着说的。"
小赵的声音终于崩了。
"星辞姐。这些信息只有我们工作室有。只有你和我的电脑里有。怎么泄露的?"
沈星辞闭上眼睛。
只有两个人的电脑里有。
她的电脑在岛上。她上岛之前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小赵的电脑在工作室。
"你最近离开过工作室吗?"
"没有。一直在。"
"你的电脑离手过吗?"
"没有。从不。"
"有没有人进过你的办公室?"
"上周……上周有个快递。我出去拿了一下。回来以后电脑屏幕是亮的。我以为是我没关。"
"上周几?"
"周三。"
"你确定出去拿快递之前锁屏了?"
小赵沉默了。
"我……我不确定。"
沈星辞深吸一口气。
周三。
她上岛是周四。
也就是说。在她上岛之前。有人进了工作室。拷贝了所有客户资料。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提前布局。
"绅士俱乐部"在她上岛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们知道她会动手。他们知道她在收集证据。他们知道一旦证据到手。她会走法律程序。
所以他们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手。法律上拖延。消解。让案子变得复杂。
第二手。拿到她的软肋。
软肋是什么?
不是她。
是工作室的三十七个人。
她挂了小赵的电话。
站在防波堤上。看着海面。
风又起来了。
她的脑子在转。很快。
对方的意图很清楚。
不是伤害她。是逼她停。
停下对沈家的指控。停下证据的推进。停下舆论的攻势。
否则。三十七个客户的隐私会被公开。
这些客户中有些人还没有告诉家人自己被操控的经历。有些人正在重建生活。有些人刚刚走出抑郁。
如果这些信息被公开。不是简单的社死。是把她们的伤口撕开。让所有人看到。
有些人会崩溃。
有些人会自杀。
她知道。因为她见过。
方远走过来了。
"沈小姐。到底怎么了?"
沈星辞看着他。
三秒。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看的材料里。有一部分涉及我的工作室客户。现在有人拿到了这些客户的完整资料。威胁要公开。"
方远的脸色变了。
"谁?"
"'绅士俱乐部'的残余势力。"
"他们怎么拿到的?"
"渗透了我的工作室。拷贝了电脑资料。"
"你报警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沈星辞看着他。
"因为报警意味着公开。公开意味着客户们知道信息泄露了。她们会恐慌。有些人会崩溃。我不能让这件事先炸在她们身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星辞没有回答。
她在想。
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把材料给方远。让报道发出去。舆论发酵。法律加速。"绅士俱乐部"被彻底曝光。
代价是:对方会公开客户资料。三十七个人被扒光。
第二条。停。撤回材料。和对方谈判。用沉默换客户的安全。
代价是:证据被压下去。沈望舟的案子被消解。"绅士俱乐部"全身而退。前功尽弃。
两条路。
一条伤害她保护的人。
一条辜负她承诺的事。
她蹲下来。
双手抱着头。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疼。
一种很深的疼。
她答应过那三十七个人。会保护她们。
她也答应过自己。会让真相大白。
两个承诺。只能守一个。
方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她的样子。一个一直冷静、一直果断、一直像刀一样的女人。
蹲在码头的地上。抱着自己的头。
他没有催。
三分钟。
沈星辞站起来。
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痕。
"方远。"
"嗯。"
"材料你先拿着。"
"你要做什么?"
"我要先解决一件事。然后回来找你。"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