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消失以后,岛上只剩下风声。
沈星辞站在空地上。螺旋桨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天空很蓝。蓝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往回走。
侧厅的门开着。阳光照进去。行军床上的被子还没叠。桌上摊着她的笔记本。笔搁在上面。
她走进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8月17日。
她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停住了。
该写什么?
收网了。沈望舟被捕了。秦墨被带走了。证据移交了。
这些是事实。但事实不是故事。事实是骨头。故事是骨头上的肉。
她还没想好怎么给这堆骨头长肉。
手机响了。
顾行之。
"沈星辞。"
"嗯。"
"直升机落地了。七个人全部移交看守所。沈望舟和秦墨分开关押。"
"其他人呢?"
"三个助手已经开口了。比预想的快。"
"他们说了什么?"
顾行之沉默了一秒。
"他们说了'绅士俱乐部'。"
沈星辞的手指停在笔上。
"什么?"
"'绅士俱乐部'。三个助手分别供述。沈望舟的'星舟实验'不是独立项目。是一个更大组织的一部分。组织名叫'绅士俱乐部'。"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秦墨的记录里没提过这个名字。你的证据里也没有。"
"秦墨不知道?"
"不确定。可能知道但没写。也可能这个名称只在最顶层流通。助手们是中层。他们知道名称。但不知道全貌。"
"全貌是什么?"
"还在审。但初步信息是:'绅士俱乐部'不是一个地方。是一张网。沈望舟是网上的一个节点。不是最大的节点。但是最核心的节点。因为他掌握技术。"
"情感操控学。"
"对。'绅士俱乐部'的成员学习情感操控学。然后用在各自领域。商业。政治。司法。媒体。"
沈星辞没有说话。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顾行之说。
"意味着沈望舟只是冰山一角。"
"意味着抓了沈望舟。只是砍了一根手指。手还在。"
电话挂了。
沈星辞看着手机屏幕。
"绅士俱乐部"。
这个名字她听过。在秦墨的记录里。在金属片的字里。在沈望舟的话里。但一直都是模糊的。像雾里的山。知道在那儿。但看不清轮廓。
现在雾散了一点。
山比想象的大。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
"绅士俱乐部。不是组织。是网络。节点式结构。砍掉一个节点。其他节点还在。"
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翻到前一页。看着昨天写的最后一行:
"做决定的时候。不会心软。"
她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但决定还没做完。"
下午两点。
顾行之又打来电话。
"进展很快。"她的声音比早上紧。"检察院提前介入了。"
"好事还是坏事?"
"看怎么说。证据充分。提前介入意味着加速起诉。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多人知道了'绅士俱乐部'。"
"多少人?"
"检察院。公安系统。政法委。已经通报了。"
"你觉得有问题?"
"我不知道。但通报以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谁的?"
"省厅的。让我'注意办案方式'。说'涉及面广。要慎重'。"
沈星辞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们在压你。"
"不是压。是'提醒'。但提醒的意思就是压。"
"为什么?"
"如果'绅士俱乐部'的成员里有级别够高的人。通报就等于曝光。曝光就等于丑闻。丑闻就等于追责。没人想被追责。"
"所以你被要求放慢。"
"不是放慢。是'扩大排查范围'。意思是。不能只查沈望舟这条线。要查所有关联人。所有。"
"所有关联人有多少?"
"根据助手的供述。至少四十人。分布在全国十一个省。"
"四十个人。十一个省。"沈星辞重复。"这不是办案。是战争。"
挂了电话。
沈星辞走到窗边。
岛上的下午很安静。海浪拍岸。鸟叫。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她想起秦墨说的那句话。
"知道不等于能停。"
她以为他说的是情感操控。现在她觉得他说的可能是更大的东西。
一张网。盘根错节。砍掉一个头。还有九个。
傍晚。
侧厅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秦墨。秦墨已经被带走了。
她开门。
一个警察站在门口。年轻的。脸上有汗。
"沈小姐?"
"嗯。"
"顾队让我转告你。今天又抓了六个人。在北京。上海。深圳。"
"谁是这六个人?"
"还不知道全部。但有一个确认了。姓周。是省政协的。"
"省政协。"
"对。所以顾队说。事情比你想象的大。让你小心。"
"小心什么?"
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
"小心有人来找你。"
"找我?"
"你是证据的源头。所有线索从你开始。如果有人想翻案。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你。"
警察走了。
沈星辞关上门。
站在门口。没有动。
有人来找她。
翻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很稳。
晚上八点。
手机又响了。
不是顾行之。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沈星辞小姐?"
男声。中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受过训练的人。
"你是谁?"
"我姓陆。你可以叫我陆先生。我代表一些关心这件事的人。"
"什么人?"
"和你一样关心真相的人。"
"我不认识你。"
"你不需要认识我。你只需要听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证据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取决于谁在解读。"
沈星辞没有说话。
"沈小姐。你收集的证据很充分。但充分不等于不可推翻。法律讲究程序。程序有漏洞。漏洞可以钻。"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你面对的不只是沈望舟一个人。你面对的是一张网。网不会因为一个节点消失就散了。网会自我修复。"
"你在告诉我网还在。"
"我在告诉你。网的修复能力比你想象的强。你今天抓了七个人。明天会有七十个人站出来。不是投案。是反驳。"
"反驳什么?"
"反驳证据的真实性。反驳证人的可靠性。反驳整个调查的合法性。"
"你们打算翻案。"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说。事情还没有结束。"
电话挂了。
沈星辞看着手机。
她没有回拨。没有慌。没有心跳加速。
她拿起笔。翻开笔记本。
"8月17日。晚。接到陌生电话。对方自称姓陆。威胁意味明显。内容:证据可以被推翻。网会自我修复。会有人反驳。"
她停了一下。
"这不是威胁。是预告。他们在告诉我他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想了三秒。
"两种可能。一。他们想吓退我。让我主动放弃。二。他们想试探我。看我的反应。"
"如果是第一种。说明他们还没有行动。还在观望。"
"如果是第二种。说明他们已经开始了。这个电话本身就是行动的一部分。"
"不管是哪种。说明一件事。"
她在下面写:
"绅士俱乐部。还在运作。"
她合上笔记本。
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黑的。没有月光。只有海浪的声音。
她想起顾行之说的话。"抓了沈望舟。只是砍了一根手指。手还在。"
手还在。
手指会重新长出来。
第二天早上。
消息来了。
顾行之凌晨三点打的电话。声音很疲惫。
"出事了。"
"什么事?"
"看守所。秦墨。"
沈星辞的手握紧了。
"他怎么了?"
"没死。但被打了。同监室的人。半夜。"
"伤重吗?"
"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送医了。"
"谁打的?"
"同监室的一个犯人。姓马。故意伤害前科。"
"谁指使的?"
"还在查。但马某的律师今天一早提交了取保候审申请。"
"取保?"
"理由是'嫌疑人身体状况不适合羁押'。"
"荒谬。被打的是秦墨。不是打人者。"
"我知道。但律师的依据是监室安排不当。说看守所没有尽到保护义务。要求取保的同时。申请追究看守所的管理责任。"
沈星辞闭上眼睛。
一夜之间。
电话威胁。看守所打人。取保候审。
三步棋。走得很快。很准。
"顾行之。"
"嗯。"
"这不是个人报复。这是组织行为。"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