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辞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微信,是一个来电——归属地海州,号码陌生。早上七点十二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声音带着睡意:"喂?"
"沈女士?我是海州市经侦支队,姓赵。"
沈星辞一下坐起来。睡意像是被人一把拽走了。
"赵警官,早。"
"跟你说个进展。"赵警官的声音很干,像是在念公文,"贺明远涉嫌诈骗案,上周五你们配合做完笔录之后,我们又做了补充调查。涉案金额追加到了七十三万四千——另外五个受害者在这两天主动联系了我们。"
"好。"沈星辞说。
"还有一件事。"赵警官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不像是公文腔了,倒像是私人嘱咐,"沈女士,贺明远这个人……你注意点。"
"怎么?"
"他今天凌晨两点给他的律师打了个电话。"赵警官说,"我们从通话记录里看到的。态度很平静,不像一般的诈骗嫌疑人——正常人在这个阶段要么慌要么想对策。但他不是,他很……稳。"
沈星辞沉默了。
稳。
这个词和顾行之上周对她说的那句"他慌了,只是慌得比你想象的优雅"产生了某种微妙的矛盾。或者说,不矛盾——慌是本能,稳是训练。一个被训练过的人,在危机时刻可以同时慌和稳。慌在内,稳在外。
就像贺明远在包间里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困惑、苦笑、释然——每一个都是真实的,但每一个也都是被精确控制过的。
"赵警官,他是不是被人教过怎么应对这种事?"沈星辞问。
赵警官没有正面回答。
"总之你注意安全。"他说完这句就挂了。
沈星辞放下手机,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窗帘没拉严,一条细缝里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打在对面的墙上。她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已知的信息过了一遍:
贺明远,PUA高手,同时维持十二段以上恋爱关系,以各种名目从女性手中骗取资金,总额超过七十万。这些钱通过远途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走账,最终变成他的个人资产。
这些是她和顾行之、唐薇、林小鹿花了两周挖出来的。
但贺明远只是一个人。一个人能做到这个程度——精心设计的话术体系、分组管理、危机预案、分手话术——要么他是天才,要么有人教他。
沈星辞倾向于后者。
因为天才不需要一个"绅士俱乐部"。
她在包间那天注意到了——贺明远在接到传唤通知后,打了一个不在通讯录里的电话。四十七秒。那个号码用的是一次性手机卡。
一个人在出事之后,第一个想到联系的不是律师、不是家人、不是朋友,而是一个不在通讯录里的、用假身份注册的号码——那个号码的主人,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教练?上线?还是……同伙?
她拿起手机,给顾行之发了一条消息:赵警官来电话了,贺明远今天上午正式批捕。
过了四十秒,顾行之间复:好。
又过了二十秒:你吃早饭了吗?
沈星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回了一个字:没。
顾行之:楼下那个馄饨店开门了,要不要我带一碗?
沈星辞想了想,回:要。加个蛋。
顾行之:二十分钟到。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起床洗漱。
九点半,沈星辞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碗馄饨和一个煎蛋。顾行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馄饨是荠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汤底加了一勺猪油和一把葱花。沈星辞吃了一口,觉得很烫但很香。
"赵警官跟你说了什么?"顾行之问。
沈星辞用勺子搅了搅馄饨,把重点说了:追加涉案金额、那个一次性手机卡号码没查到、贺明远凌晨两点给律师打电话但态度很稳。最后她补了一句:"赵警官让我小心点。"
顾行之喝了一口豆浆,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放下杯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小盒子,搁在茶几上,朝沈星辞推了推。
沈星辞看了一眼。一个黑色的小方盒,巴掌大,上面没有任何标志。
"什么?"
"定位器。"顾行之说,"挂在包上。我这边随时能看到你的位置。"
沈星辞盯着那个小盒子看了三秒。
"你这馄饨是顺便买的吧。"她说,"主要目的是送这个。"
"馄饨是顺便的。"顾行之面不改色。
沈星辞把小盒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你觉得赵警官为什么特意提醒我?"沈星辞问。
"因为你把贺明远的十二个女朋友全部拉到了一个包间里。"顾行之说,"还把他的经济诈骗证据整理得比检察院还全。经侦那边的人不傻,他们知道贺明远背后大概率有人。"
沈星辞靠在沙发上。
"贺明远的事已经过了。"她说,"我真正在意的不是他。是他那个电话——那个不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一次性手机卡。"
"对。一个人出事后第一个联系的不是律师不是家人,而是一个一次性号码。"沈星辞看着天花板,"这个人对他来说比律师重要。比家人重要。比他自己重要。"
"PUA培训机构的上线。"顾行之说。
他没有用"绅士俱乐部"这个名字。但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我之前让林小鹿查过。"沈星辞坐直了身体,"'绅士俱乐部'这个组织在网上几乎没有任何痕迹。没有官网,没有公众号,没有任何公开的宣传。全靠线下口口相传。你要进去,得有人介绍。介绍人还得通过某种考核。"
"层层筛选。"顾行之说,"这种组织一般有严格的准入机制,目的就是保证内部信息的封闭性。"
"封闭性。"沈星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也保证了——即使一个人倒了,其他人也不会跟着倒。"
她拿起手机,翻到备忘录里的一份文档。
"这是林小鹿帮我整理的。"她把手机递给顾行之,"她之前在那次'伪富家女'行动里搭讪她的那个男的——就是渣值96分那个——事后加了她微信。林小鹿跟他聊了三天,套出了一些信息。"
顾行之接过手机,往下划。
林小鹿的笔记写得乱七八糟,全是大白话,没有排版。沈星辞知道这是林小鹿的风格——她从来不整理笔记,脑子里记住的东西懒得写,写下来的都是怕忘的碎片。
但碎片拼在一起,能看到轮廓:
目标:赵凯(化名),27岁,自称"投资人",实为PUA学员。他提到过一个词:"进阶营"。进阶营的学费是三万八。他学的是"长线运营"——不是短期搭讪,是维持长期多段关系同时进行。他的"导师"叫"老K"。老K的学员群里大概有两百多人。进阶营毕业之后可以参加"精英计划",但精英计划不是有钱就能进的——需要"推荐"。
顾行之间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老K'。"他说。
"林小鹿问过赵凯,老K是谁。赵凯说'你不需要知道',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沈星辞说,"两百多个学员。进阶营学费三万八。光这一项,'老K'一年光学费就能收七八百万。如果'精英计划'的学费更高——"
"暴利。"顾行之说。
"不只是暴利。"沈星辞的眼神变了,变得有点冷,"你想想,两百多个赵凯这样的人,每个同时维持三到五段关系,一年下来受害的女性有多少?"
顾行之没有算。
他不需要算。答案已经写在沈星辞的表情上了。
"这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沈星辞把手机放回口袋,"贺明远只是冰山一角。"
中午,唐薇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头发盘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工作室,然后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今天上午去了一趟检察院。"唐薇说,"检察院那边对贺明远的案子态度很积极,证据链很完整——八份转账记录、十二个受害者的笔录、远途投资公司的财务数据——基本没什么争议。"
"批捕了?"沈星辞问。
"批了。上午十点。"唐薇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递给沈星辞,"这是批准逮捕决定书的复印件。你看一下,回头我发给林小鹿,让她转发给受害者们。让她们安心。"
沈星辞接过那张纸。薄薄的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式化文字,看不太懂,但最后盖着检察院的红章。
"贺明远的律师是谁?"沈星辞问。
"海州本地的。姓方,方达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唐薇说,"不算顶级,但也不差。"
"有意思。"沈星辞说,"赵警官告诉我,贺明远凌晨两点给律师打了电话。"
"赵警官跟你说了?"唐薇推了推眼镜,"他没跟我说。"
"他让我小心点。"
唐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这种人不太会因为一句"小心点"就紧张——在她看来,法律就是最好的保护。"小心"的另一种说法是"你做的事没有法律支撑"。但她做的事全都有法律支撑,所以她不怕。
"赵警官这么说,说明他也意识到了贺明远背后可能有人。"唐薇说,"一个PUA爱好者犯诈骗,不至于让经侦支队特意提醒当事人注意安全。他们一定是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什么?"沈星辞问。
"不知道。"唐薇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贺明远在事发后打的那个电话,经侦没有放弃追踪。"
沈星辞点了点头。
她把批准逮捕决定书递还给唐薇,想了想,又开口了:"唐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你是一个PUA培训机构的组织者,你的学员被经侦批捕了,你会怎么做?"
唐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文件袋的边缘。这个动作沈星辞见过——唐薇在思考复杂的法律策略时,会这样敲东西。
"两个选择。"唐薇说,"第一,弃子。彻底切断和贺明远的所有联系,销毁可能暴露组织的证据。学员群解散,培训记录删除,导师身份隐藏。让贺明远一个人扛。"
"第二呢?"
"第二,试探。"唐薇说,"通过某种方式了解案件的进展——有没有牵连到组织内部的证据,受害者有没有提到组织相关的内容,警方调查的方向是什么。如果风险可控,就继续观望。如果风险升级,再执行第一种方案。"
沈星辞看着唐薇。
"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聪明人会选第二个。"唐薇说,"因为你只有先了解了风险,才能决定怎么规避。盲目弃子是下策——万一贺明远扛不住,供出了什么呢?"
沈星辞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如果他们选第二个……他们一定会试图接触我。"
"或者接触你身边的人。"唐薇说。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工作室里安静了两秒。
沈星辞想到了林小鹿。想到了那个加了她微信的赵凯。想到了赵凯嘴里的"老K"和"精英计划"。
身边的人。哪些人?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周念的头像。周念从第一天起就站在她这边,但"身边的人"这四个字还是让她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不是怀疑周念——是突然意识到,如果有一个组织真的要试探,他们不需要直接找她,找一个她信任的人就够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唐薇。"她说。
"嗯?"
"从现在开始,我们做事情的方式要变一下。"沈星辞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绿得发亮。"之前对付贺明远,我用的方式是——找到漏洞,一击致命。但对付一个组织,这种方式不够。"
"你要做什么?"
"浑水。"沈星辞转过身,"贺明远被批捕,对那个组织来说是一个冲击——哪怕他们选择弃子,学员群里也会有人恐慌。恐慌就是混乱,混乱就是机会。"
唐薇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星辞注意到她敲文件袋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想趁乱潜入?"唐薇问。
"对。"沈星辞说,"但我不确定怎么潜。先做三件事——第一,让林小鹿继续盯着学员群,现在群里最恐慌的时候,信息最容易被套出来。第二,你帮我查王建国,不是查他表面上的身份,查他的社交圈——他跟谁走得近,最近见过什么人。第三,贺明远的方律师,盯着他。如果组织的弃子方案里律师是传递信息的通道,方律师的活动会暴露他们的动向。"
唐薇点了点头,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前两个我可以。第三个,方律师那边我让人盯着。"
"什么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