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洗头。
海州经侦支队的电话打到了他手机上,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他一开始以为是推销,犹豫了三秒才接。
"贺明远?"
"是我。"
"这里是海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有一桩涉嫌诈骗的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于今日上午十点到我支队接受询问。地址是……"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
泡沫从他头上滑下来,流进了眼睛里。他闭了一下眼,用手背擦掉,然后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头发上全是泡沫,像戴了一顶滑稽的白帽子。
经济犯罪侦查。
不是感情纠纷。不是民事纠纷。是经济犯罪。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慌张,而是困惑。谁在搞他?感情那边的漏洞他早就补过了——每个女生都有独立的"分手预案",社交账号分组管理,转账记录定期清理。他不相信有人能从感情线找到他的破绽。
然后他想到了沈星辞。
那个在餐厅里要求看远途投资财务数据的心理咨询师。
"合作方财务健康度评估。"
那个理由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讽刺到让人发笑。她不是在做评估。她是在确认目标。
贺明远关掉水龙头,泡沫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擦干头发,拿出手机,翻到沈星辞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周五晚上发的:"你先看看这份框架,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
语气平和,毫无破绽。
他当时觉得她只是职业习惯。现在看来,从她走进酒吧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
但经济犯罪?她的证据从哪来的?
转账记录?不,那些转账的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借款"、"投资分红"、"共同支出",每一笔都有合理的解释。除非受害者主动配合做证……
贺明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受害者。
那些他以为早已被安抚好的、或者早已被他遗忘的女生们——她们被联系过了。
他突然想笑。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荒诞的、无法消化的情绪。他花了这么多年经营的一整套体系,精心设计的日程表、分组管理、话术模板、危机预案——被一个他第一次见面就想"拿下"的女人,用两周时间拆了个干干净净。
而他居然还觉得她是"猎物"。
贺明远穿好衣服,坐在床边。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林小鹿发来的,群发,没有署名。
"贺明远生日是六月十号。今年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惊喜'。有意参加的女生,今晚七点,海州凯悦酒店三楼'悦庭'包间。名额不限,欢迎带朋友。"
贺明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十秒钟。
六月十号。
那是他刻意留给其中一个女生的"专属日期"——他告诉每一个女生他的生日是不同的日子,这样她们就不会在同一天祝他生日快乐,也就不会互相撞上。
但现在,这个秘密被公开了。
有人把他的所有生日都拼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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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沈星辞坐在自己的车里,停在凯悦酒店对面的一条小巷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黑色衬衫,黑色西裤,黑色低跟鞋。不是刻意扮酷,是唐薇说的:"去经侦那天穿正式的,今天可以随便点。但别穿得太喜庆,你今天是去拆台的,不是去送礼的。"
手机震了一下。林小鹿的消息:"到了八个,还有两个在路上,一个说要来但没给准话。"
八个。加上已经在包间里等着的那两个——唐薇和周念——一共十个。
沈星辞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进酒店。今天的主角不是她。
林小鹿发来一张照片——包间的照片。圆桌,十四个座位。桌上摆着零食和饮料,还有一个蛋糕。蛋糕是白色的,上面用红色奶油写着四个字:
"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但所有看到这个蛋糕的人都知道,这是写给谁看的。
六点五十分,沈星辞的手机又震了。
林小鹿:"来了。"
沈星辞没有问"谁来了"。她知道。
她下了车,走过马路,进了凯悦酒店。
三楼。"悦庭"包间。
她推开门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十一个人。
十个女生,加林小鹿。
她们的长相、穿着、气质各不相同——有穿T恤牛仔裤的学生模样的,有化了精致妆容的都市白领,有留着短发、背双肩包的假小子,还有一个穿着孕妇装的,坐在角落里,手放在肚子上,表情看不出悲喜。那是程雨——花店店主,贺明远的编号03。五个月前她发现怀孕,贺明远说"我会负责",然后把转账的节奏从每周一次改成了每月一次,金额也少了一半。
十个女生之间没有人说话。
这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奇怪的、沉重的默契——她们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小鹿看到沈星辞进来,朝她使了个眼色。
沈星辞点了点头,在门口找了个位置站着。她不坐。今天她不是参与者,是旁观者。
七点零三分。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贺明远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白色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头发梳得很整齐。和平时在酒吧、餐厅里的形象一样——干净、得体、恰到好处的精致。
他显然是来做"最后一搏"的。他一定准备了说辞——怎么解释十二个女友的存在,怎么把自己塑造成"因为太优秀所以选择太多"的无辜者,怎么用一套温和的、有逻辑的话术把今天的局面化解掉。
他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感情曝光的剧本。
但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剧本卡住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十个女生。他心里有数——林小鹿的那条消息他看到了,他猜到会有女生来,也做了心理准备。
卡住他的是那十张脸上的表情。
没有一个人是愤怒的。没有一个人在哭。没有一个人质问他"你为什么骗我"。
她们只是看着他。
沈星辞站在门口,默默数着——贺明远的目光在十张脸上扫过,速度越来越慢。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在认人。每认出一个,他的眼角就微微收紧一点。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下颌线已经绷得很紧了。
十双眼睛,平静地、沉默地,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展览。
贺明远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表情没有失控,但沈星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那十张脸的时候,速度明显变慢了——他在识别。这是谁?那是谁?第三个是谁?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给自己的"话术库"匹配对象。但人太多了,他的处理速度跟不上。
"你们这是……"贺明远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搞错了什么吧?"
没有人回答他。
他走进包间,环顾了一圈。桌上摆着零食、饮料,还有一个白色蛋糕。
"生日快乐。"
他看着蛋糕上的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谁告诉你们我生日是今天的?"他问。
角落里,穿T恤牛仔裤的女生开口了。她看起来不到二十三岁,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告诉我的。去年十月二号,你带我去吃日料,说那天是你生日。"
另一个女生接话:"你告诉我是六月十号。"
第三个:"你告诉我是三月十五号。"
第四个,穿白领套装的那个,推了推眼镜:"九月二十一号。你没带我去吃饭,但你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是我生日,好想你在身边'。我把截图还留着。"
贺明远的脸色开始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他在心里飞速地调整话术,但每调整一次,就被下一个声音打断一次。
"每个人不同的生日……"第五个女生说。她坐在孕妇旁边,手搭在孕妇的胳膊上,"你给每个人安排一个不同的生日,这样我们祝你生日快乐的时候就不会撞上。这个设计,花了你不少心思吧?"
贺明远终于开口了。
"你们误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苦笑,"我承认,我确实同时跟不止一个人交往过。但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任何人的感情——我对每一段关系都是认真的。"
"转账记录也是认真的?"唐薇开口了。
她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温和无害。但她拿出来的那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证据"。
"三十七笔转账,总额四十八万六千。来自八个不同的女性账户。时间跨度两年半。"唐薇翻开文件夹,声音不高,但每个数字都清晰可闻,"每一笔转账的理由都不同——借款、投资、帮交房租、应急周转、生日回礼。但最终的去向只有一个:海州远途投资咨询有限公司。"
她抬起头,看着贺明远。
"一家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为零的公司,账上却流水不断。八个女人的钱以各种名目流进去,再以你个人的名义流出来,变成保时捷卡宴的首付和每月的车贷。贺总,你管这叫"认真对待感情"?"
贺明远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困惑,不是苦笑,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警觉——他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感情对质"。
这是报案现场。
"你们……报了警?"他问。
"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唐薇说,"今天上午十点,已经正式受理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贺明远做了一个沈星辞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放松下来的、甚至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行。"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半个调,"我知道了。"
他转身,准备走。
沈星辞站在门口。
贺明远走到她面前,停下了。
"沈星辞。"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