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星辞用了三天做初步摸排。

第一天，她在公开渠道做信息交叉。贺明远的微博远山有光只关注了17个账号，其中12个是行业大V，3个是媒体机构，剩下两个——某五星级酒店官方号，和一个卖鲜花的小众品牌花间拾集。

关注一个酒店和一个花店，本身不算什么。但沈星辞点进去翻了翻花间拾集，发现它不是一个普通的网店。店主是个女孩，头像是侧脸自拍，定位在杭州，内容以鲜花摄影为主，偶尔穿插几段文字，写得细腻文艺，像是写给某个特定读者的。

她注意到花间拾集有一条微博，发布于两周前，配图是一束白色桔梗，文案只有四个字——你说的，我记着。

评论区有人问什么花语，店主回复：桔梗花语，永恒不变的爱。

沈星辞没有急着下结论，但把这条线索放进了备忘录。

同样被放进备忘录的，还有贺明远微信头像的一个细节。他头像是本人照片，背景是一片海，但仔细看照片右下角——有一小截女性手腕的边缘，白皙纤细，戴着一条细细的手链。

江予安不戴手链。

这个细节太细微了，任何人看到都会以为是拍摄角度的问题。但渣值96的男人的头像里，出现了一截不属于正牌女友的手腕——沈星辞选择不忽略它。

另外，花间拾集的互动记录里有一个账号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个账号叫心远地自偏，头像空白，从没发过内容，但几乎每条都点赞，偶尔在评论区留一句简短的回复。花间拾集在回复这条评论时说过你什么时候来杭州，语气亲昵。

心远地自偏。出自陶渊明的诗。贺明远的微博ID是远山有光。命名逻辑都是古典文学意象——不算证据，但算得上吻合。

沈星辞标注为疑似关联：花间拾集×心远地自偏×远山有光。

——

第二天，她约江予安在工作室面谈。

不是视频，不是电话，是面对面。因为有些信息需要当面确认，文字传递会失真。

江予安来的时候眼睛消肿了一些，但精神状态依然不好。她坐下后第一件事是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推到茶几上。

你让我观察的，我做了。

沈星辞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江予安手写整理的，字迹清秀，按时间线排列。

这是这周我观察到的所有异常。江予安指了指第一页，周四他照常加班，我这次没送宵夜，但我同事刚好住在他公司附近，帮我看了一眼。他们楼层八点半就没人了。

沈星辞翻了翻。记录比她预期的详细得多。

周一：贺明远下午三点用另一部黑色旧手机接了个电话——江予安在鞋柜上见过那部手机，贺明远说是备用工作机。通话约七分钟，结束后他出了门，说去见客户，晚上十点才回来。

周三：收到一个快递，包装贴着易碎品·鲜花的标签。他拆开把东西放进了书房，江予安路过时瞥见桌上多了一束花——白色桔梗。

沈星辞的手指停在这一行。

白色桔梗。和花间拾集那条微博的配图一样。

他跟你解释那束花了吗？

说是客户送的，答谢项目合作。江予安的语气很平，以前也收到过红酒什么的，所以我没有多想。但这次……花这种东西，一般是送女士的。

沈星辞记下黑色备用手机和鲜花快递。一个用备用手机通话七分钟后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中间三个多小时去了哪里，见了谁？

她还在江予安的记录里注意到一个细节：贺明远的书房门，平时从不上锁。但最近两周，每次他离开书房都会随手锁门。江予安描述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沈星辞心里亮了一下——行为模式突然改变，通常意味着有新的东西需要隐藏。

江予安，你做得很细致。她合上文件袋，接下来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下次去他东三环的房子，如果有机会，帮我拍一下他书房。他的电脑如果开着没锁屏，把桌面截图发给我。

江予安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会找机会的。

——

第三天，机会来了。

周六下午，江予安给贺明远发消息说想去他那边看电影。贺明远很快回复：好，我下午在书房处理点事，你来了直接进门就行。

门锁密码，江予安一直有。

她到的时候下午三点二十分，贺明远在书房里，门虚掩着，能听到键盘声。他喊了声予安你先坐，我把这个弄完。江予安应了一声，换了拖鞋，在客厅坐下打开电视。

大约五分钟后，贺明远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他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了句工作的事，我回一下，转身回了书房。

就在这几秒钟里，江予安低着头盯着电视屏幕，手却伸进了裙子口袋，按下了沈星辞教她的操作——连按两下音量键，手机静默拍照。

角度偏了一些，只拍到了书房一角。但她看到了电脑屏幕上的东西。

后来贺明远接完电话，说有个投资人临时约了晚餐，换了衣服出了门。

门关上三秒钟后，江予安冲进了书房。

二

书房不大，十五平米左右，靠窗一张深色实木书桌，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赫然是一个Excel表格的界面。

沈星辞之前说过：一个渣值96的人，他的生活一定有两套系统——一套给你看的，一套他自己用的。你要找的是第二套。

江予安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第一张：整体桌面。Excel占据大部分屏幕，可以看到左侧有列序号，右侧有列数据，但具体内容看不清。

第二张：拉近角度。表头写着——

每周行程安排

第一列日期，第二列时间段，第三列活动内容，第四列代号。

周一 14:00-17:00 | 客户面谈 | YC

周一 19:00-22:00 | 晚餐 | 小鹿

周二 18:00-20:00 | 晚餐 | 安安

周二 20:30-23:00 | 电话 | Q

周三 19:00-21:00 | 晚餐 | 花花

周四 19:00-22:00 | 固定安排 | 嘉嘉

周五 15:00-18:00 | 下午茶 | LM

周五 19:30-21:30 | 晚餐 | 柚子

周六 10:00-12:00 | 早午餐 | 子晴

周六 14:00-16:00 | 下午茶 | 小鹿

周六 18:30-20:30 | 晚餐 | 空

安安。

江予安盯着那两个字。

贺明远叫她安安。从来都是。说这样更亲昵。

但安安在他的Excel里，只是周二晚上七点到十点的一个时段。

和小鹿、花花、嘉嘉一样——一个代号，一行日程，一段被安排好的时间。

她拍了第三张，目光移向表格右侧。每行代号后面跟着字母标签——A、B、C。最上面有图例：

A=高维护 B=需稳定联络 C=近期有需求 D=短期冷却 E=待跟进

安安那一行的标签：AB。

高维护，需稳定联络。

她又往下翻了翻。表格不止一个sheet——底部标签栏还有人员信息、备注、支出记录。她来不及逐页拍照，正准备切到人员信息时，门锁响了。

贺明远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予安？我车钥匙忘拿了。

江予安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她听到脚步声，来不及把电脑恢复原状——她飞快把笔记本合上，退后两步，刚好在书房门口和贺明远撞了个照面。

你怎么在书房？贺明远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书桌上的电脑，语气不咸不淡。

找充电器。江予安举起手机晃了晃，手机快没电了，我记得你书桌抽屉里有一个。

贺明远嗯了一声，走进书桌拿钥匙。江予安站在门口没动，手指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他拿起钥匙，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

江予安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电梯指示灯亮了、数字开始变动之后，才重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用最快的速度切到人员信息那个sheet，连拍了五张。

拍到最后一张时手还在抖。

三

照片是晚上八点十五分发到沈星辞手机上的。

沈星辞当时正在家里整理宋恺案的材料，收到消息后点开图片，一张一张往下滑。看到每周行程安排四个字时心跳加快，看到安安和AB时心跳快了很多。

她立刻拨了江予安的电话。

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予安的声音传过来，很轻：沈姐，我在表格里看到了自己。

我知道。

我只是一行。两个小时。周二晚上。两年半的感情，在他那里就是一行字——安安，19:00-22:00，A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