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恺落网后的第三周,案件移交检察院审查起诉。
沈星辞从顾行之那里得知了进展——宋恺涉嫌诈骗、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等多项罪名,涉案金额初步核实超过四百万,受害者遍布三个省份。关在看守所里的宋恺沉默了整整两周,突然在律师会见后翻供,声称自己是被"组织利用的工具人",愿意配合调查换取从轻处理。
沈星辞听到这个消息时,正靠在沙发上剥橘子。
"翻供?"她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他说的组织,是绅士俱乐部?"
顾行之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靠在门框上说:"口供还在核实,别急。翻供这种事,看守所里多的是,不一定代表他真的想配合,也可能是试探底线。"
沈星辞点了点头。顾行之说过,侦办工作有一套自己的节奏,她能做的是把自己那部分做好。
"陈则远那边也有了结果。苏建国拖他的那招没奏效,陈则远选择直接报案,把嘉悦咨询涉嫌非法集资的材料交给了经侦。目前经侦在走流程,和宋恺案暂时没查到交叉点。许鸣川还在大阪,他手里那批内部培训资料经侦评估过了,确实有价值,等时机成熟会走跨境协作。"
沈星辞把这些信息默默记下。几条线同时推进,每一条都还悬在半空,连不成完整的网。尤其是方慧——润心心理咨询和知心伴侣背后的同一个法人——这条线像潜伏在暗处的根系,连接着赵兰芳案和绅士俱乐部,但具体怎么连,还没有清晰的证据。
有些线索需要时间发酵,急不得。
倒是林小鹿在闺蜜群里比她还着急,连续三天发消息问"第二波什么时候来",被唐薇一句话堵了回去:"你当查案子是追剧呢?一集一集给你更新?"
周念没有参与讨论。上次聚会她感冒缺席后,这几天也没怎么在群里说话。沈星辞给她发了两次消息问身体情况,周念都很快回了,语气正常,说已经好了。
但沈星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只是每次翻到周念的聊天框,那种细微的违和感就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也许是上次聚会时周念回答"微博"时蜷缩的手指,也许是一个无法言明的直觉。
算了,想不通的事先放一放。
——
新客户是在周三下午找上门的。
沈星辞的工作室开在城南一条梧桐巷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星辞咨询",下面一行小字——婚姻情感调查咨询。这是林小鹿帮她取的名字,说"又文艺又隐晦,客户看到就知道你靠谱"。
这天刚过两点,门口的风铃响了。沈星辞以为是快递,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放桌上",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她正在整理宋恺案的时间线,试图从中找到绅士俱乐部内部运作的规律。
"请问……这里是星辞咨询吗?"
声音年轻,带着一点试探和怯意。
沈星辞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鹅黄色连衣裙,外面套着薄针织开衫。五官清秀,皮肤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乖巧,像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
但她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哭过很久又强撑着没哭出来,下眼睑泛着浮肿的青紫色。嘴唇也起了皮,一脸的憔悴,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有好好喝水吃饭。
沈星辞放下笔,站起来:"是,请进。"
女孩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攥着包带,指关节捏得发白。包是一个淡粉色的帆布袋,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和她此刻的状态形成了一种让人心酸的落差。
沈星辞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有时候沉默比问话更有效。果然,女孩捧着杯子喝了两口,像是在给自己攒力气,过了将近一分钟才开口。
"我叫江予安,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UI设计。"
"嗯。"沈星辞微微点头。
"我男朋友……"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胸腔里,"我叫他男朋友,但我不确定现在还能不能这么叫了。他叫贺明远,今年三十岁,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合伙人。我们在一起两年半了。"
说到这里,江予安的声音开始发抖,杯子里的水晃出一小片。
"上周末——就是四天前——他去洗澡,手机放在客厅充电。我本来没打算看,但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沈星辞没有插话,等着她说下去。
"消息预览只显示了第一句话。"江予安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划了几下,递过来,"我拍下来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很偏,明显是手抖着拍的,画面有些模糊。内容是一条微信消息通知,显示:
**「宝宝?」:你上次说的那个海景房,我看了几个盘,周末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备注名"宝宝?"后面跟着一个心形表情。
沈星辞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江予安。
"就这一条?"
"就这一条。"江予安用力点了点头,"我当时心跳特别快,手都在发抖,但没敢解锁他手机看。等他洗完澡出来,我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他把手机拿走了,像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沈星辞没有立刻回应。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时间、人物、关键信息。
"你之前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她问。
江予安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面对那些曾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
"现在回头看,其实有。只是我当时都给他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比如?"
"比如……他每周四晚上固定要加班到十一点以后。这半年多一直是这样,雷打不动。有一次我给他送宵夜,到公司楼下发现他们那一层灯是黑的。打电话问他,他说临时换了地方开会,在楼下的咖啡馆,马上就回来。我信了。"
"还有呢?"
"他有一个行李箱,一直放在我们租的房子的储物间最里面,塞在杂物堆后面。有一次我打扫卫生想挪一下位置,他突然从外面回来,语气比平时急了一点,说那个箱子有客户资料不能碰。我就没动。"
"他平时对手机的态度呢?"
"很……正常?"江予安皱了皱眉,"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平时随便放在客厅、茶几上,有时候手机响了他在忙还会让我帮忙看一下是不是快递。但就是——"
她停顿了一下。
"就是他从来不在手机上聊天。我看到他偶尔回消息,都是简短的几个字。就好像他所有的深度沟通,都发生在别的地方。"
沈星辞停下笔,抬眼看她。
"你说的'别的地方',是指什么?"
"我不知道。"江予安摇了摇头,"也许是我多想了。也许他真的只是在工作的时候处理那些事情。但那天看到那条消息之后,我突然觉得——一个人如果真的很忙,怎么会有时间去跟别人讨论海景房?"
沈星辞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她注意到江予安的表述方式——条理清晰,细节具体,没有情绪化的发散。这个女孩虽然看起来柔弱,但观察力不差。
"你说的那个行李箱——你确定上面有锁?"
"有。一个小小的密码锁,三位数的。"
"密码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我也没问过。"
沈星辞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笔——"密码锁行李箱"。一个放在储物间深处的密码箱,主人对它的态度如此敏感,这本身就值得注意。
"江予安,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调查贺明远?"
江予安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不敢自己查。我怕查到的东西我承受不了。但如果不是真的……如果真的只是我想多了……我也不想因为这个毁了两年的感情。"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沈星辞看着她,想起了很多来找自己的女孩。她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愤怒,有的麻木,有的故作镇定——但眼底都有同一样东西。
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倾注的时间和感情,被一个可能存在的谎言碾碎。
"你带了贺明远的照片吗?"沈星辞问。
江予安点了点头,又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是一个男人的半身照,看起来像是在某个商务活动上拍的。男人大约一米八出头,身材匀称偏瘦,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五官端正,眉毛浓而直,鼻梁挺拔,下巴线条利落,嘴角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是那种油滑的笑,也不是刻意凹出来的商务微笑,而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温和的笑,像是对着镜头后面某个熟悉的人自然流露出来的。
那种笑,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沈星辞看着照片,渣值之眼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