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公呢?"
"□□。"
沈星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赵兰芳、□□——然后转身下楼了。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阳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林小鹿跟在她旁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
"星辞。"
"嗯。"
"我他妈想杀人。"
沈星辞看了她一眼。
林小鹿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咬得发白。她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她上次哭还是因为那个护肤品名誉侵权的官司赔了八万块,那还是气哭的。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被气的。
"冷静。"沈星辞说。
"我怎么冷静!"林小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你听到她说的了吗?五年!五年被关在那个笼子里!工资卡被没收、朋友被隔离、手机被收走、连出门都不让!这不是婚姻,这是坐牢!"
"我知道。"
"她老公说'你要是敢出去乱说我就让你妈知道'——这他妈是威胁!是恐吓!"
"我知道。"
"那你还那么冷静?!"
"因为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沈星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小鹿,"你气得想杀人,但你杀不了人。你气得想报警,但李默然不敢报警。你气得想把她婆婆曝光到网上,但——"
她顿了一下。
"但什么?"
"但唐薇会告诉你,没有证据的曝光是诽谤。"
林小鹿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知道沈星辞说的是对的。但"知道对"和"能接受"是两码事。
"那我们怎么办?"林小鹿的声音低了下来,"就这么看着她受苦?"
"不是看着。"沈星辞重新迈开脚步,"是先收集证据,再制定策略。她婆婆赵兰芳的控制手段需要被一步步记录下来——录音、截图、证人证言。她老公□□的纵容行为也需要证据。有了证据,唐薇可以走法律途径——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提起离婚诉讼、追回被控制的财产。"
"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可能更久。"
"太慢了。"林小鹿嘟囔了一句。
"我知道。"沈星辞说,"但比起五年,三个月已经是飞快了。"
林小鹿沉默了。
两个人走出小区大门,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样的光斑。
"星辞。"林小鹿忽然说。
"嗯。"
"你说我能不能拍个视频?就拍那种——不露脸、不点名、但把这种控制型婆婆的套路全部列出来的那种?让更多像李默然一样的女孩知道,她们正在经历的不是'正常的婆媳矛盾',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犯罪。"
沈星辞看着她。
林小鹿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八卦的光芒,不再是兴奋的光芒,而是一种带着愤怒和坚定交织在一起的光。
"你说的对。"沈星辞说,"可以拍。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提李默然的名字和任何可以识别她身份的信息。第二,发之前给唐薇审一遍。"
"行。"林小鹿干脆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就有灵感了——标题就叫'五种控制型婆婆的经典话术,你中了哪几条'。"
"五种?"
"我一路上已经想好了。"林小鹿开始掰手指,"第一种'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第二种'你不听我的就是不孝顺',第三种'我儿子条件这么好你还想怎样',第四种'女人就该在厨房待着',第五种'你要是敢离婚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沈星辞没有打断她。
林小鹿有时候冲动、有时候莽撞、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但她对内容的敏感度是真的强。能在听完一个案子的半小时内就提炼出五种典型话术,并且想好了视频的标题和结构,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这大概就是天赋。
"行。"沈星辞说,"你回去写脚本,写完发群里让唐薇看。"
"收到!"
林小鹿的眼睛终于恢复了平时的神采——虽然还有一点红,但已经不沮丧了。愤怒被转化成了行动力,这是林小鹿最擅长的情绪处理方式。
沈星辞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唐薇发了一条消息:
"新案子。比方远的复杂。当事人经济完全被控制,人身自由受限,但有录音证据的可能性。需要你帮忙评估一下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条件。另外小鹿想拍一期'控制型婆婆话术'的视频,你帮忙审一下法律风险。"
唐薇秒回——这个点她应该还在律所加班。
"收到。保护令的申请条件我发你。视频脚本让小鹿发我邮箱。另外提醒一点——当事人如果长期处于被控制环境中,可能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同步进行心理评估。"
沈星辞看着这条消息,点了点头。
心理评估。
这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她是AI算法工程师转行的情感咨询师,不是持证的心理治疗师。如果李默然真的有PTSD——而且五年的控制经历,大概率是有的——她需要找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来配合。
周念。
沈星辞想到了周念。她是心理学硕士,虽然现在做的是研究工作,但心理咨询的基础能力肯定是有的。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先不打扰周念。等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再说。
沈星辞收好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翠园小区旁边那个超市。"
"哪个翠园小区?"
"城南的。老小区,六层板楼,门口有棵歪脖子梧桐树。"
"哦,那个啊,知道知道。"
出租车开动了。
沈星辞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李默然的案子不简单。婆婆赵兰芳是控制型人格,这个已经可以确认了。但真正棘手的不是婆婆,是老公□□。
他没有动手,没有骂人,甚至没有明确地"控制"过李默然什么。他只是每一次都站在他妈那边。
"我妈说得对。"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嫁进我们家就是你人了。"
这些话单独拿出来,每一句都不构成"家暴"或者"控制"。但在五年的时间里,每一句都是一个钉子,扎在李默然的自我认知上——你不够好,你不孝顺,你不配拥有自己的生活。
这种"不作为的暴力"比直接的身体暴力更难取证、更难被法律认定。
唐薇说得对,需要证据。
但沈星辞知道,光有证据还不够。
她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不需要走漫长的法律程序就能让李默然脱离控制的方法。
或者说——一把"刀"。
一把可以借来用的"刀"。
出租车在超市门口停了下来。沈星辞付了钱,下车,在超市里买了一袋大米、一桶食用油、两盒牛奶和一箱方便面。
不是给她自己买的。
是给李默然买的。
她不想让李默然饿着肚子等她婆婆回来做饭——那碗已经凉了的稀饭和一小碟腌萝卜,连老鼠都吃不饱。
回到李默然家门口的时候,她把东西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李默然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
"超市买了一点东西,放门口了。"沈星辞退后一步,"你婆婆回来之前记得收进去。"
李默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沈星辞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楼道里回声吞没的——
"谢谢你。"
沈星辞没有回头。
她加快了脚步,走出单元楼,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给顾行之发了一条消息。
"在忙吗?"
两分钟后,顾行之后回复了。
"怎么了?"
"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长期被家庭成员控制——经济封锁、社交隔离、精神打压——但没有身体暴力,报警有用吗?"
对面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顾行之回了一条消息:"看具体证据。如果有实质性的非法拘禁或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可以报警。但如果是'软控制'——没有暴力、没有明确威胁、只是长期的精神打压——法律的界定会非常模糊。建议先咨询律师,同时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沈星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跟我的律师说的一模一样。"
"说明你找了个好律师。"
"说明这个世界的标准答案是唯一的。"
对面发了一个句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遇到案子了?"
"嗯。比上一个复杂。"
"需要帮忙吗?"
沈星辞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
"需要帮忙吗?"
一个渣值三分的刑侦队长,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不知道这是职业习惯还是什么别的。但至少——
"暂时不用。"她回复,"如果需要我会告诉你。"
"好。"
沈星辞收好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五月的黄昏,天边有一层淡淡的橘色,像打翻了的果汁。
她深吸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这个案子,她有预感——不会那么容易结束。
赵兰芳和□□,一个控制型婆婆,一个妈宝男丈夫。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渣男"案例。
这是整个"男权家庭结构"的缩影——婆婆用"传统"和"孝道"做武器,丈夫用"沉默"和"纵容"做帮凶,而妻子被困在这个结构里,既逃不出去,也无法求助。
要破这个局,光靠沈星辞一个人的金手指不够。
她需要一把更大的"刀"。
而那把刀,很可能就在李默然自己身上。
她只是还没意识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