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定下来那天,教室后排堆起了小山似的道具。
文娱委员不知从哪儿弄来件赭红色的将军铠甲,塑料片拼的,边缘还带着毛刺,套在身上哗啦震颤,裹着层冰冷硬壳。
虞我试穿时,蓝泽析在旁边笑得浑身发颤,皮肉都绷着酸胀的痒意:
“你这哪是韩信,分明是铁甲小宝。”
“滚蛋。”
虞我抬手想揍他,铠甲硬棱死死抵着上臂,视线里生硬凸起的塑料层箍得四肢发僵,引得全班目光齐齐落过来,心底漫开抑制不住的哄笑。
佐卿的谋士长衫是班长妈妈做的,月白色的棉麻料子,领口绣着暗纹的云纹。
佐卿穿上时,众人心底齐齐敛去喧闹——宽袍广袖衬得他身形更显清瘦,腰间系着条深蓝色的带子,刚好勒出细窄的腰。
佐卿不太习惯这么宽松的衣服,抬手整理袖口时,翻飞袖角勾缠住腰间系带,半天没解开,急得鼻尖都冒了汗。
“笨蛋。”
虞我走过去,伸手帮佐卿把结打开。指尖碰到佐卿手腕时,皮下血脉突突震颤,窜出一阵慌乱悸动。
佐卿猛地缩回手,面颊漫开滚烫绯色:
“谢、谢谢。”
“谋士大人连个结都解不开?”
虞我故意逗佐卿,指腹轻擦过他腰侧束带,力道浅淡又轻软,
“这要是在战场上,早被敌军俘虏了。”
“谁、谁解不开了。”
佐卿眼尾绷紧,眸光微微灼烫地剐了虞我一眼,转身往讲台走,宽袖随风舒展翻飞,振起一片素白衣袂。
第一次排练在学校礼堂,舞台的地板被磨得发亮,踩上去能闻到木头的味道。
幕布是深红色的,上面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金粉,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在地砖铺展碎光,散落鎏金,铺叠斑驳光影。
“各就各位了啊!”
班长举着扩音喇叭喊,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荡出回音,
“先排第三幕,鸿门宴那段!”
虞我穿着那身铁甲站在舞台中央,塑料片蹭得胳膊有点痒。他低头看剧本,韩信的台词果然多,还净是些“兵法”“布阵”的词,绕得他舌头都快打结了。
“将军,”
佐卿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他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拿着卷成筒的剧本当竹简,
“项羽虽勇,却刚愎自用,此乃天赐良机啊。”
虞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佐卿的眼睛。
佐卿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谋士的沉稳。
阳光落在佐卿半边脸上,把那道浅浅的梨涡都映得清楚,虞我突然忘了接下来的词,脑子里只剩刚才他解不开带子时,着急得泛红的眼角。
“将军?”
佐卿轻轻碰了碰虞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点疑惑,
“该你了。”
“啊?”
虞我猛地回神,低头看剧本,差点把“末将愿往”说成“我饿了”,引得台下一阵哄笑。
“虞我你行不行啊?”
蓝泽析在台下吹口哨,
“不行就下来,我替你演!”
“滚。”
虞我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既如此,末将愿领精兵,夜袭楚营。”
佐卿点了点头,往前迈了半步,距离刚好能看清他剧本上的批注。
“将军三思,”
佐卿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舞台上没有的认真,
“楚营戒备森严,强攻恐难奏效。”
他抬眼看向虞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不如智取。”
虞我看着佐卿眼里的光,突然觉得这排练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他跟着剧本往下说,台词渐渐顺了起来,偶尔忘词时,佐卿会轻轻咳嗽一声,用眼神往剧本上瞟,像在递暗号。
排练到后半段,轮到韩信向刘邦请命那段。
虞我单膝跪地,铁甲“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骨缝泛起酥麻酸胀,眼前晃开细碎白晕,耳畔还回荡着金属撞击的嗡鸣。
“陛下,”
虞我按着剧本念,声音故意放得低沉,
“臣愿往齐地,断楚军粮道,助我大汉一统天下!”
佐卿站在虞我身侧,饰演的张良向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韩将军之策甚妙,臣愿随君左右,辅佐将军成事。”
“愿随君左右”五个字,佐卿说得很轻,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根羽毛轻轻搔过虞我的心尖。
虞我抬头时,正好看见佐卿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片柔软的阴影,月白的长衫被风掀起个角,拂擦腕骨,漫开薄凉,缠上一层清软衣料。
“好!”
台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蓝泽析带头吹口哨,
“这台词,有内味儿了!”
“什么内味儿?”
文娱委员笑着接话,手里的团扇在下巴上点了点,
“我看是‘愿随君左右’这味儿吧?”
全班顿时哄堂大笑,佐卿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泛着粉,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在地上。
“别胡说。”
佐卿的声音细若蚊吟,却被笑声盖得严严实实。
虞我从地上站起来,铁甲又发出一阵哐当声。他看着佐卿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觉得那身月白长衫下的慌乱,比任何台词都让人心里发暖。
“笑什么,”
虞我故意板起脸,往台下扫了一眼,
“再笑扣你们的排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