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和道理我都认可。但——"
"但是?"苏晚打断他,重新坐下来,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你还有但是?"
"你的形象——"
"我的形象?"苏晚笑了。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我的形象就是苏氏的形象。我用三年时间把苏氏的市值翻了一倍,我用五年时间把苏氏从地产圈的二线做到一线。我的形象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尤其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一个在过去五年里三次投资失败、让苏氏亏了整整两个亿的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振邦脸色铁青——青岛的海景房项目,郑州的商业综合体,还有那次区块链地产实验。每一次都是他力排众议推进的,每一次都血本无归。苏晚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这些事,她一直给他留着面子,因为苏振邦是苏建国的弟弟,是苏家的长辈。
但今天,她把这块遮羞布扯了下来。
苏振邦的手指在颤抖。
"第一次,青岛项目,你力主拿地,说海景房是下一个风口。结果呢?政策收紧,楼盘空置率百分之七十,苏氏亏七千万。"苏晚的声音平平稳稳,像在念天气预报,"第二次,郑州商业综合体,你说核心地段不愁租。结果呢?电商冲击,商户撤租,苏氏亏八千两百万。第三次,区块链地产,你说是创新转型。结果呢?监管叫停,合作方跑路,苏氏亏五千六百万。"
她直起身:"三次,两个亿。苏副总,如果今天真要讨论谁更适合坐在苏氏的管理层,我觉得——该讨论的人不是我。"
苏振邦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赵启明低着头,不敢看他。周莉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苏晚收回身体,坐回椅子里:"还有谁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十二个人的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有人端起水杯喝水,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的话,"苏晚拿起平板,"散会。"
她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会议室里,苏振邦还坐在原位,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他盯着桌面上那三张照片,突然伸手把它们全部扫进了牛皮纸信封里。
苏晚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办公室,径直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脚步很快,高跟鞋的节奏像倒计时。她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金属门在身后合拢。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睛。
刚才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两个亿,三次失败,她早就想说了。家族政治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给人留余地,就是给自己留余地。但今天苏振邦先越界了,他把她的私生活摆到台面上,用照片,用"包养",用"挪用资源"——每一把刀都对准她的咽喉。
所以她回了更重的刀。
她睁开眼睛,看着楼梯间灰白色的墙壁。深呼吸一次,两次。心跳终于慢下来。
她推开门,走回走廊。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沈星桀靠在窗边,右手缠着白色绷带,垂在身侧。浅灰色毛衣,黑色长裤。窗外的天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条模糊的亮边。他听到门响,转过头。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走廊和会议室之间隔着一堵墙,但门不是完全隔音的——她刚才的声音那么高,有些话,门外的人确实能听见。
她朝他走过去。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的炽热,而是深沉的、让她不敢直视的东西。
"你听到了?"
"嗯。"他的声音很低,"我站在门外,听了全程。"
苏晚别过脸,看向窗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的边缘。
"……吓到了?"
沈星桀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我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觉得,"他终于说,"你刚才的样子,帅得我腿软。"
苏晚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姐姐,我不是在开玩笑。"
沈星桀正色,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眼睛直视着她,那种深沉的东西还在里面。
"你刚才坐在那里,"他说,语速很慢,"一个人对着十几个人。他们拿照片说你,拿资源说你,拿年龄差说你。你一句话都没慌,每一个字都像刀。我看着你,我就在想——这个人,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她自己就是刀。"
苏晚的手指停在平板边缘,不动了。
"但刀也会累。"沈星桀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掌温热,指腹有画画磨出的薄茧。他没有握得很紧,只是包住她的手指。
"刀也需要有人帮她擦。"
苏晚低头看着他的手。白色绷带在视野边缘晃了一下。她没有抽开手指,也没有回握,就让他握着。走廊里没有暖气,空气还是凉的,但他的手掌是热的,那种热度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
她想起刚才在楼梯间里,自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需要的只是几秒钟的独处。但现在她意识到,她需要的也许不是独处,而是有人在旁边,不说话,就只是在旁边。
"回去工作吧。"她抽回手指,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我陪你。"
"不用。"
"我陪你。"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办公室走。沈星桀跟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那天晚上,苏晚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墨蓝,又变成浓稠的黑。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她处理完董事会的后续文件,又看了两份土地评估报告,签了一堆字,回复了二十几封邮件。
沈星桀坐在沙发上,没有玩手机,没有画画——他右手缠着绷带,本来就画不了。他就那么看着她。她看文件,他看着她。她写字,他看着她。她打电话,他看着她。他的目光不灼热,不侵略,只是一种安静的注视。
十一点,苏晚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抬头看他。
"你不回家?"
"不回。"沈星桀靠在沙发背上,"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苏晚沉默了两秒。
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以前她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到凌晨一两点是常事。没有人等她,没有人陪她,她也不需要。她是苏氏的刀,刀不需要被擦拭,刀只需要保持锋利。
但此刻,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右手缠着绷带,目光安静而固执。他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不需要讨论的事情。
她该赶他走的。像以前一样,说"回去",说"别跟着我",说"我不需要人陪"。这些话曾经那么容易说出口,她曾经那么擅长把人推远。
但今晚,这些话卡在她的喉咙里。
"……随你。"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赶他走。
沈星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苏晚低下头,重新打开电脑,但屏幕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她的注意力都在沙发那个方向,在那个安静的、固执的、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的人身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在远处的立交桥上织出一条条光的河流。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有咖啡和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淡的气息——是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织物一样的味道。
苏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这个夜晚和以往任何一个加班的夜晚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工作变少了,不是因为压力变轻了,而是因为有人在了。不是助手,不是下属,不是合作伙伴。是一个人,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在那里,用那种安静的、固执的目光看着她。
而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沈星桀。"
"嗯?"
"……没什么。"她把注意力拉回屏幕,手指重新开始敲击键盘,"别看我,看窗外。"
"窗外没你好看。"
"……闭嘴。"
"好。"
他没闭嘴,但他也没再说话。沙发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苏晚盯着电脑屏幕,嘴角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弯弧度太小,持续时间太短,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外是南京的深夜,而沙发上有个人,说好了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