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后的第二天,苏晚七点整到达办公室。
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摊开的文件照得发青。她坐在椅子里,盯着电脑屏幕,右手握着鼠标滑了一圈,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屏幕上是私家侦探发来的邮件。
她凌晨三点收到的,看完一遍,睡不着,又看了一遍。现在再看第三遍,每一个字都已经刻进脑子里。
苏振邦。她的叔叔。过去三个月的行程记录,密密麻麻地排满了表格。上海、杭州、深圳、青岛,地产峰会、行业论坛、私人饭局。但有四行记录被标了红——不是出差,是在南京本地,翠竹轩私人会所,同一个包间,见了同一个人。
林婉婷。
苏晚的手指停在鼠标滚轮上,没有动。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轮廓削得发冷。四次。过去三个月,苏振邦和林婉婷见了四次面,每次至少两小时。最长的一次,三个半小时。
翠竹轩。她听说过那个地方。藏在紫金山脚下的巷子里,会员制,门槛很高,进门要刷黑卡。林婉婷怎么会有那里的会员?苏建国从来不去那种地方,他说过,正经生意人不在会所里谈事。
苏晚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的,涩的,舌头麻了半秒。她把杯子放回杯垫,动作很慢,杯底和瓷面接触,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点开附件里的一张照片。像素不高,明显是远距离拍摄的。翠竹轩门口,苏振邦先下车,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五分钟后,林婉婷的车到了。她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和平时盘发髻的样子很不一样。照片拍的是背影,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会所的门。
苏晚把照片放大。林婉婷的左手拎着一个棕色的皮包,包上有金属扣。那只手在照片里只是一个模糊的点,但苏晚认出来了——无名指上有一圈反光,是那枚翡翠戒指。
她关掉照片,靠在椅背上,皮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婉婷。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转了一圈。苏晚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九岁,母亲刚走,葬礼上她一滴眼泪没掉,不是不想掉,是掉不出来。她站在灵堂中央,看着黑白照片里母亲的脸,觉得整个世界都褪了色。
两个月后,林婉婷第一次出现在苏家。
苏晚记得那天的细节。林婉婷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拎着一袋子草莓蛋糕,站在玄关处,弯下腰对苏晚笑:"晚晚,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那笑容很温柔,像春天的水。苏晚当时太需要一个母亲了,她抓住了那根伸过来的稻草。
接下来的两年,林婉婷来的频率越来越高。她给苏晚买漂亮的裙子,帮她梳头发,教她怎么系鞋带才不会松。苏晚记得她的手指很软,带着淡淡的护手霜气味,和母亲的不一样——母亲的手指有墨水和颜料的味道,因为母亲喜欢画画。但林婉婷的手指是香的,是另一种香,玫瑰混着蜂蜜,甜得让人心安。
"晚晚以后就是我女儿了。"林婉婷说过这句话,在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透过窗帘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晚信了。
但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带。也许是她十二岁那年,林婉婷已经嫁进来,成为苏夫人。她在餐桌上说:"晚晚太要强了,不像个女孩子。"苏建国笑了笑,没接话。但苏晚看见了,父亲的目光在林婉婷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她当时不懂。
也许是她十四岁那年,林婉婷在给苏明轩喂饭,回头对苏建国说:"明轩才是男孩子,将来适合继承家业。晚晚嘛,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语气里带着笑,像是在开玩笑。但苏晚站在走廊里,把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也许是她十六岁被扔进公司基层的时候。苏建国说让她从打印文件开始干起,林婉婷在旁边泡茶,轻声说:"长女该担责任,建国,你这是为晚晚好。"苏晚当时看着继母的眼睛,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有关切。但她走出书房之后,苏晚听见林婉婷对苏建国说:"让她吃点苦头,才知道家里的生意不好做。"
苏晚睁开眼睛,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
她十六岁进公司,二十四岁上位,靠的是自己。父亲的支持?不,是父亲的默许——他允许她去试,允许她去撞,但从不出手帮她。而林婉婷,那个一直"温柔体贴"的继母,每一次都在关键节点上"善意"地提醒苏建国"让晚晚自己闯"。
她以为林婉婷只是不喜欢她。继母和前妻的女儿,天生就是对手,这很正常。但她没想到,林婉婷和苏振邦会有联系。
手机响了。内线。
苏晚按下免提:"说。"
"苏总,"前台的声音有点迟疑,"苏夫人来了,在一楼大厅。她说……给您带了东西。"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八点五十。林婉婷从来没有来过公司。十八年了,一次都没有。
"让她上来。"
"好的。"
苏晚关掉私家侦探的邮件,打开一份普通的财报文件。她端起那杯凉美式,走到窗边,背对着门,一口一口喝完。苦水滑过喉咙,胃部收缩了一下。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南京的早高峰还没过去,高架桥上排满了红色尾灯,像一条被堵住血管的动脉。
门被敲了三下。
"进。"
门开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吸掉了大半。苏晚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传来纸盒放在茶几上的轻响,然后是林婉婷的声音:"晚晚。"
那声音和她记忆里的一样,温柔,带点笑意,尾音轻轻上扬。
苏晚转过身。
林婉婷站在茶几旁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香奈儿套装,裙子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她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盘成一个低发髻,鬓角有几缕碎发,衬得脸型柔和。五十出头的人,皮肤依然白皙,眼角有细纹,但不深,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岁月的装饰而非侵蚀。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淡蓝色的陶瓷,盖子上印着一朵白梅花。
"我炖了燕窝,"林婉婷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漫出来,"加了红枣和枸杞。你最近太累了,董事会的事……我听说了。"
苏晚站在窗边,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林婉婷的手指上——那双手依然很软,指甲修得圆润,涂着裸粉色的甲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翡翠戒指,和苏振邦手上的那枚是一对。苏家老爷子在世时赏给两个儿媳的,林婉清的那枚在苏晚手里,苏晚一直锁在抽屉深处。
"你怎么知道董事会的事?"苏晚问。
林婉婷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连半秒都不到。她低头去拿饭盒里的勺子,动作自然地掩盖了那一瞬的失态:"你爸爸说的。他担心你。"
苏晚还是没动。苏建国已经不管公司事务三年了。他的日子过得清闲,早上打太极,下午钓鱼,晚上看新闻联播。董事会上的细节,他怎么会知道?
"爸的血压最近怎么样?"苏晚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声音平淡。
"还行,药按时吃着。"林婉婷盛了一碗燕窝,放在茶几边缘,"来,趁热喝。"
"放着吧。"
林婉婷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她在对面的皮椅上坐下,双腿并拢斜放,姿态端庄。这是她在苏家练了十八年的坐姿,得体,优雅,挑不出毛病。
"明轩前几天打电话回来,"林婉婷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聊家常,"说学业挺重的,在准备期末考。他那个专业,金融,课业多得吓人。我跟他说,别太累,身体要紧。"
苏晚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没接话。
"你爸爸最近迷上了养花,"林婉婷继续说,丝毫不因苏晚的冷淡而尴尬,"在后院辟了一小块地,种了几株玫瑰。昨天开了一朵,红的,他说要剪下来□□母亲房里的花瓶。我劝他别剪,花期短,剪了过几天就谢了。他说,婉清喜欢红玫瑰。"
苏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家里的老保姆走了,"林婉婷叹了口气,"做了十二年,儿子在深圳买了房,接她过去养老。新请的阿姨不太顺手,做饭咸淡掌握不好。你爸爸吃了两天,说还是老陈妈做的好。"
她的话题绕来绕去,像一根线在空中打转,始终不落地。苏晚听着,目光从屏幕移到林婉婷脸上。
林婉婷忽然停住了。她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晚晚,"林婉婷的声音轻了下来,"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苏晚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
"我不是反对你谈恋爱。"林婉婷倾身向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但你现在是苏氏的掌舵人,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被人盯着。那个沈家的男孩……他比你小那么多,又是沈家的,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说什么?"苏晚问。声音不高,但足够让空气中的温度降两度。
林婉婷没有被吓退。她看着苏晚,目光里有一种苏晚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复杂的、经过计算的情绪。
"说苏总包养了个大学生。"林婉婷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苏氏的女总裁仗着有钱,玩弄年轻人的感情。晚晚,我不是在评判你,我是在告诉你,外面的人不会理解你们之间的……感情。他们只会看表面。"
苏晚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林婉婷。
这个女人在她的生命里存在了十八年。十八年前,她是母亲最好的朋友,是苏家葬礼上哭得最伤心的那个女人。后来她是继母,是苏夫人,是在每个家族聚会上对她嘘寒问暖的"林姨"。苏晚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她像一本封面精美的书,苏晚从来没有翻开过内页。
但现在,她忽然想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