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开始期待下班了。
不是期待工作结束,是期待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歪在沙发上,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抬头朝她笑:"姐姐,下班了?"
第三十五天,沈星桀没等她下班。
苏晚走出办公室,走廊的沙发空着。灰色靠垫还在,但上面没有人蜷着睡觉,没有画本摊着,没有铅笔滚到地上。
她站在沙发前,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里,她打开手机,没有未读消息。微信置顶是"银焰",最后一条还是早上那句"姐姐早,今天有课,下午来接你"。
下午。现在已经晚上八点。
她走出电梯,走出大楼,夜风很凉。路边没有红色跑车,没有银发少年,没有"姐姐,我送你"。
她抬手拦车,坐进去,报出公寓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等人啊?"
"没有。"
"我看你站那儿半天了。"
苏晚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像某种被抛在身后的过去。
手机响了。
林妍:"苏总,沈少爷今天没来,需要我问一下吗?"
"不用。"
"他说下午有课——"
"我知道。"苏晚说,"他不用每天来。"
"好的。"
苏晚挂了电话,看着屏幕。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会一直等,一直追,一直画你,直到你承认。"
她想起他画本上的那句话。"她会喜欢我吗?"
她在下面写了"会"。
但现在,他没来。
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他有课,他有作业,他有自己的生活。她不需要他每天来,不需要他等她下班,不需要他送早餐。
她不需要任何人。
但当她走到公寓门口,看到空荡荡的走廊时,她忽然觉得,这层楼太高了。
高到让人窒息。
苏晚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就是睡不着。眼睛睁着,脑子空着,像某种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她起身,走到客厅,打开抽屉。
便签十五张,画七幅,画本一本,项链一条。她一张一张看过去,一张一张摆开。
打瞌睡的猫。冒着热气的咖啡。被咬了一口的蟹黄包。半个牛油果。举着饭团的柴犬。跳舞的小笼包。两个荷包蛋。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他今天没来。
想起沙发空着,想起路边没有红色跑车,想起司机说"我看你站那儿半天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银焰"。
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打什么。
"你怎么没来?"
太像质问。
"今天很忙?"
太像关心。
"晚安。"
太像主动。
她打了删,删了打,最终什么也没发。
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关灯,回卧室。
但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直到你习惯,直到你离不开,直到你觉得没有我的早餐,天都要塌了。"
她想起她说过的话。"我不会离不开你。"
现在,她没有早餐,没有他,天没塌。
但她睡不着。
第三十六天,沈星桀还是没来。
苏晚早上七点四十走出电梯,走廊沙发空着。她走到办公室,桌上干干净净,没有食盒,没有手绘便签,没有"姐姐早"。
她泡了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她忘了加糖。
八点十分,林妍进来:"苏总,今天有个会,九点,董事会。"
"嗯。"
"另外……沈少爷今天还是没来。"
"我知道。"
"需要我联系他吗?"
"不用。"苏晚说,"他不是我什么人,来不来是他的自由。"
"好的。"
林妍退出去了。
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冰冷的地图。她坐在这幅地图的最高点,四十八楼,俯瞰一切,也孤立一切。
她想起他画的那幅画。晨光里的城堡,她站在玻璃幕墙前,手里捧着一碗粥,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想起他说。"我想画你笑起来的样子。"
她想起她笑了。在他怀里,在墓地,在月光下。她说"只此一次",他说"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现在,他没来。
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她不需要他,她不需要任何人。
但她的手,无意识摸了一下颈间。
空的。没有项链,没有四叶草,没有江哲的痕迹。
只有空荡的皮肤,和某种说不清的痒。
下午五点,苏晚提前下班。
她走出大楼,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没有红色跑车,没有银发少年,没有人喊"姐姐"。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银焰"。
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在哪?"
发送。
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她收起手机,抬手拦车,坐进去,报出A大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找人啊?"
"嗯。"
"男朋友?"
"不是。"
"那就是还没追到。"司机笑,"我懂,我年轻时也这样。"
苏晚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像某种被抛在身后的过去。
A大油画系在城东老校区,红砖楼,爬山虎爬满墙壁。
苏晚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学生作品,抽象的色彩,扭曲的人形,像某种她不懂的语言。
"您找谁?"
一个学生路过,抱着画板,颜料沾在袖口。
"沈星桀。"
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沈星桀?他在画室,三楼,最里面那间。"
"谢谢。"
苏晚走上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画室里很大,很乱,画架林立,颜料桶满地,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沈星桀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手里拿着画笔,正在调色。
他没有回头。
"放那儿就行。"他说,声音很淡,"我一会儿吃。"
苏晚没动。
沈星桀回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画笔掉在地上,颜料溅了一地。
"姐姐?"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画架前,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右手缠着绷带,不是上次那种创可贴,是医用绷带,从手腕缠到指节。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
"你没回我消息。"
"……我在画画。"他说,"期末作业,要交了。我赶了两天,没看手机。"
苏晚看着他的右手。
绷带缠着,指节露在外面,发红的,肿的,像某种严重的伤。
"手怎么了?"
"没事。"
"沈星桀。"
"……腱鞘炎。"他说,声音很轻,"画太多了,手疼,没在意,然后……就这样了。"
苏晚走过去,拿起他的手。
绷带缠着,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很轻微,像某种控制不住的痉挛。
"医生怎么说?"
"说休息,少画画。"他笑,"但我不听。"
"为什么?"
"因为想画完。"他说,"画你。画你说'我喜欢你'的样子。画你在墓地的样子。画你……"
他顿了顿。
"画你等我的样子。"
苏晚的手指僵住了。
"什么?"
"我知道你在等我。"沈星桀说,声音很轻,"我两天没来,你在等我。早上等早餐,下午等下班,晚上等消息。你在等我,姐姐。"
他看着她。
"但我不能来。我必须画完。这幅画,我想送给你,作为……"
他顿了顿。
"作为你等我的礼物。"
苏晚没有说话。
她看着画架上的画。
画的是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回头看的姿势。她的脸画了一半,眼睛还没点上。但画里的她,嘴角有一个弧度,很淡,很淡,像某种正在融化的冰。
"还没画完。"
"快了。"他说,"眼睛最难画。你的眼睛,我画了三年,还是画不好。"
苏晚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回头看的姿势。那是她每天的习惯,走出办公室前,会回头看一眼沙发。看他在不在,看画本摊没摊,看铅笔滚没滚到地上。
她以为没人注意。
但他画了。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你每次都会看。"沈星桀说,"你走出办公室,会回头看一眼。你以为我没注意,但我注意了。我每次都注意。你回头看,我就笑。你不看,我就慌。"
他看着她。
"姐姐,你这两天没看我。你没来办公室,没发消息,没等我。我慌了。所以我必须画完,把画给你,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让你知道,我在想你。每时每刻。"
苏晚的眼眶热了。
不是哭,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热。
她想起这两天。早上等早餐,下午等下班,晚上等消息。她告诉自己不需要,告诉自己不在乎,告诉自己"他不会来"。
但她等了。
在沙发上,在路边,在公寓门口。她等了。
"……疯子。"她说。
"嗯。"
"你赢了。"
"什么?"
"你赢了。"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某种终于放弃抵抗的叹息,"我等了。两天。没有你的早餐,没有你的画,没有你等我下班。我等了。"
沈星桀的眼睛亮了。
"姐姐——"
"但我不是离不开你。"她说,"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你每天在,习惯你等我,习惯你画我。习惯不是喜欢,但……"
她顿了顿。
"但习惯很难改。"
沈星桀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银发在灯光里晃了晃,像一团终于等到风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