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连续一周去医院。
她不承认这是专程。每天下午有个会议在城东,她"顺路"经过A大附属医院,"顺便"上楼看看。待二十分钟,处理几封邮件,然后离开。
沈星桀的腿恢复得很快。石膏没拆,但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手还是抖,但画画的速度在回升。
他每天画一幅,送给苏晚。
第一幅是猫,第二幅是咖啡杯,第三幅是小笼包,第四幅是牛油果,第五幅是柴犬,第六幅是跳舞的包子,第七幅是两个荷包蛋——一个笑脸,一个哭脸。
和便签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但更大,更精细,右下角写着日期和她的名字。
"你画这些干什么?"
"补礼物。"沈星桀说,"以前送你便签,太小,不够郑重。我想画正式的,裱起来,你可以挂办公室。"
"我不挂。"
"那收着。"他说,"收着也行。等我画够一百幅,你就有一面墙了。"
苏晚:"……"
她把画收进抽屉,和便签放在一起。抽屉越来越满,像某种她不敢承认的收藏。
第八天,苏晚没去。
董事会开了整整一天,盛辉的项目出了问题,资金流向的异常被董事会成员捅了出来。苏振邦在会上发难,说她"识人不清","让苏氏陷入风险"。
她应对到傍晚,精疲力尽。
走出会议室时,外面下起了大雨。
初夏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某种倾泻的情绪。她站在大厅门口,看着雨幕,想起自己没带伞。
司机请假了。她让林妍先走,现在只剩她一个人。
手机响了。
"姐姐,"沈星桀的声音,"你在公司?"
"嗯。"
"别动。等我。"
电话挂了。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雨。十分钟后,一辆红色跑车滑到台阶下,车门打开,沈星桀拄着拐杖下来,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他的石膏拆了,但走路还有点跛。银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耳钉在雨幕里一闪一闪。
"你怎么——"
"我出院了。"他说,"昨天拆的石膏,医生说明天才能走,但我等不及。"
他走到她面前,把伞倾向她那边。
"姐姐,走。"
苏晚没动。
"你的腿——"
"没事。"
"你的手——"
"也没事。"他笑,"能撑伞,能走路,能送你回家。"
苏晚看着他的右手。
握伞柄的手,指节发白,在抖。雨很大,风很急,伞被吹得歪来歪去,但他死死撑着,不让一滴雨落在她身上。
"……疯子。"
"嗯。"
她走进伞下。
伞不大,两个人挨着,肩膀碰着肩膀。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卫衣传过来,热的,烫的,像某种不合时宜的夏天。
跑车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她进去。
苏晚坐进去,发现座椅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什么?"
"粥。"沈星桀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陈姨现熬的,山药排骨,养胃。你今天就早上吃了个三明治,中午没吃,晚上也没吃。"
苏晚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林妍。"他说,"她每天给你订外卖,我知道你今天没订。"
"你查我行程?"
"不是查,"他说,"是关心。"
苏晚没说话。
车子在雨幕中行驶,雨刮器来回摆动,像某种机械的节拍。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被雨水模糊成一片光晕,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
"沈星桀,"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不是理由。"
"喜欢就是理由。"他说,"我喜欢你,所以对你好。不需要别的理由。"
苏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江哲。江哲也说过喜欢,但江哲的喜欢是"你对我好,所以我喜欢你"。是交换,是条件,是"你给我资源,我陪你吃饭"的等价替换。
但沈星桀不一样。
他的喜欢是"我喜欢你,所以我对你好",不求回报,不求回应,甚至不求她接受。
这让她不安。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习惯了交换,习惯了条件,习惯了"你给我什么,我还你什么"的清晰边界。
但他不要她还。
"到了。"沈星桀说。
苏晚睁开眼,发现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
雨还在下,很大。
沈星桀先下车,撑开伞,绕到副驾驶,拉开门。他撑着伞,把她送到单元门口,然后停住。
"姐姐,上去吧。粥趁热喝。"
"你呢?"
"我回去。"
"你的车——"
"停这儿,明天来取。"他说,"雨太大了,我打车回去。"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雨里,银发湿透,贴在额头上,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的裤腿全湿了,鞋子踩在积水里,但伞还倾向她这边,没让一滴雨落在她身上。
"……上来。"
沈星桀愣了一下。
"什么?"
"上来。"苏晚重复,"喝口热水,等雨小再走。"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没有回头。
但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带着点跛,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跟随。
苏晚的公寓在十八楼,一梯一户,很大,但很空。
装修风格是冷色调的,灰白黑,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里只有一个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厨房里厨具齐全,但一看就是没用过几次。
沈星桀站在门口,没进去。
"姐姐,我在这儿就行。你给我杯热水,我喝完就走。"
"进来。"
"不用——"
"进来。"苏晚回头看他,"你全身湿透,站在门口,明天我就得换地毯。"
沈星桀笑了,走进来,银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像一串小小的脚印。
苏晚给他找了条毛巾,是灰色的,和她沙发一个颜色。
"擦擦。"
"谢谢姐姐。"
他擦头发,银发乱糟糟地翘起来,像某种湿了的鸟。苏晚看了一眼,移开视线,走进厨房。
她不会做饭,但会烧水。
水壶响了,她泡了两杯姜茶,端出来。
沈星桀坐在沙发上,画本摊在腿上,正在画什么。看到她出来,把画本合上。
"画什么?"
"你。"他说,"你泡茶的背影。"
苏晚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喝。"
"好。"
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烫。"
"……吹吹再喝。"
"好。"
他吹了吹,又喝一口,这次没皱眉。
苏晚坐在对面,看着他。
少年坐在她的沙发上,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锁骨处的月亮纹身被湿透的衣领遮住一半。他喝姜茶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你的公寓,"他说,"好空。"
"我一个人住。"
"我知道。"他说,"但你可以放点东西。画,花,猫,什么都行。空着……像没人住。"
苏晚没说话。
她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里有很多东西。花瓶里的鲜花,沙发上的毛绒玩具,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碰撞声。母亲走后,父亲再婚,她搬出来,一点一点把东西扔掉,直到剩下现在这些。
她以为空着就是安全。
没有东西,就没有牵挂。没有牵挂,就不会失去。
"姐姐,"沈星桀说,"我可以送你一幅画。很大的,挂客厅。这样你就不会觉得空了。"
"不用。"
"那送花。每周一换,我让人送来。"
"不用。"
"那——"
"沈星桀,"苏晚打断他,"你为什么非要填满我的空间?"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她不敢直视。
"因为我不想你空着。"他说,"空间空了,心也会空。我想让你的空间满一点,这样你的心……也许就不会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