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关莞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到她的。
关莞接到乔越的母亲何琳的电话，说要约她见面，这让她感到意外。
在此之前，关莞仅在中学时的家长会上见过何琳。
在关莞模糊的印象里，何琳像是她小时候见过的电视剧中的女总裁。气场太强，让人不敢靠近。
六年前，关莞再次见到何琳，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推翻了她之前的印象。
是她记错了吗？或许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关莞后来才得知其中的缘由。
她面前的何琳，穿着做工讲究的浅色套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一丝不乱。她似乎瘦了些，气场也弱了许多，身上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清冷感，举手投足间处处彰显出优雅的气质。
关莞现在细细想来，何琳当时会约她见面也不是完全无法预测到的，以她的性格和她对乔越的要求，她绝不会坐视不管。
乔越和关莞的处境不同，他从小就被寄予了太多期望。
何琳原本是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事业心重，业务能力强。
随着乔越的父亲乔焕霖的房地产公司越做越大，工作也越来越忙。何琳不得已辞去自己的工作，在家专心培养乔越。
乔越就此成为她生活的全部，她也把自己未实现的梦想悉数强加在乔越身上。
在乔越很小的时候，就被安排好了人生。
读最好的小学、初中、高中，上名牌大学，出国留学……何琳把她无处施展的事业心通通用在乔越身上，他小小年纪便承受着本不属于他的压力和重担。
乔越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成长，也难怪他相比其他同龄人来说成熟得早。
关莞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咖啡馆。
何琳已经到了，她背对门口坐着，没有注意到关莞进来。
“何阿姨。”关莞走到她身边，和她打招呼。
“坐吧。”何琳脸上露出客套的标准式笑容。
面对何琳坐着，被她上下打量，关莞感到浑身不自在。
何琳的目光锁定在关莞的脸上，“你和小时候比还是有变化的，越长越漂亮了。”
关莞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她不太擅长如何回应别人的称赞。
“看看想喝点什么？”
关莞快速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点了一杯西班牙拿铁。
“我听说，你考上了北京的公务员。”
“嗯。”
“恭喜你。阿姨真心替你感到高兴。”
“谢谢。”
关莞始终保持微笑。
“乔越最近在做一件非常不理智的事情，你知道吗？”何琳开门见山。
关莞心里一紧，她隐约能猜到，却还是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他拿到了美国顶尖名校的录取通知书，本来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停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
“现在他打算放弃。”
“放弃？”
关莞快要僵住的笑容从脸上消失。
何琳看着她：“他说不想出国。”
空气安静了一瞬。
关莞的指尖慢慢发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为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明白了。
眼里闪过一丝痛楚。
“你觉得呢？”何琳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过。
她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一些。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怪你。”
“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对错。”
“只是——”
她顿了一下。
“你和乔越从小就是同学，他的成绩你应该很清楚。”
“他要是为了你留下，意味着他要放弃世界顶尖院校的offer和大好的前途，这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关莞喉咙发紧。
她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即便他留下来，也已经错过了保研的机会，还要白白浪费一年。你们太年轻，想法简单，不明白时间成本的重要性，也意识不到走错一步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她语气不重，但每一句都很清晰。
关莞沉默不语，安静地听她说完。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如果因为一时的感情做了错误的决定，将来会后悔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关莞的手攥紧衣角。
她低声说：“可是……这是他的选择。”
何琳看着她，神色没有变化。
“是他的选择？”
“但这个选择，是因为什么做出来的，你心里也清楚。”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关莞几乎有一瞬间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我并不反对你们在一起。”
何琳停了一下，看着关莞。
“但前提是，他不能因为你，放弃他该走的路。”
关莞眼眶发热。她低下头，轻声说：“我没有让他放弃。”
何琳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缓缓道：“可他是因为你才这么做的。”
这一次，关莞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了一个很亮的地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理由，都变得很轻，轻到不值一提。
何琳的语气放缓了一点。
“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劝劝他。”
“你说的话，他会听。”
她看着关莞，声音不高：“让他去。”
关莞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何琳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浅浅喝了一口，起身：“今天打扰你了。”
关莞站起来：“没有。”
何琳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回头看她。
“阿姨信任你。”她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知道，什么对他更好。”
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关莞重新坐下来。
咖啡已经凉透了。她看着杯子里深色的液体，从嘴里苦到心里。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
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打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