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三十一卷蛰龙
元嘉十二年正月,建康城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谢弘微在乌衣巷的宅子门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姓王,名僧达,琅琊王氏子弟,时年二十出头,官至太子舍人。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绸袍,外罩灰鼠皮裘,腰间系着玉带,足蹬乌皮靴。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得体。他站在谢宅门口,叩了三下门环,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管家开了门,认得他,躬身请了进去。谢弘微在书房里见他。老人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王僧达进来,放下书,摘了眼镜。
“僧达,你怎么来了?”
王僧达行了一礼。“谢公,晚辈刚从东宫出来,顺道来看看您。”
谢弘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王僧达坐下来。他坐的姿势很好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这是琅琊王氏子弟特有的风度——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东宫最近怎么样?”谢弘微问。
王僧达想了想。“太子殿下最近在读《汉书》,读到霍光传,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霍光是忠臣还是奸臣。”
谢弘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你怎么答的?”
“我说,霍光对汉室是忠臣,对汉帝是奸臣。忠奸不在其人,在观者。”
谢弘微看着他,看了很久。琅琊王氏这一代出了不少人物,王僧达是其中最聪明的一个。聪明人往往活不长,因为聪明人藏不住。王僧达显然没有藏的意思。他今天来,不是来叙旧的,是来传话的。谁的话?太子的?刘湛的?还是他自己的?
“僧达,”谢弘微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能想明白忠奸之分,不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霍光最后的下场是什么?”
王僧达沉默了片刻。“全家被杀。”
“对。全家被杀。不管是忠是奸,只要挡了别人的路,就得死。”谢弘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聪明,但不要太聪明。”
王僧达站起来,行了一礼。“谢公教诲,晚辈记住了。”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谢弘微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还没发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他忽然觉得累了。
元嘉十二年二月,刘湛以太子詹事的名义,向文帝上了一道密奏。密奏的内容没有人知道,但密奏递上去的第三天,文帝下了一道诏书,命谢灵运进京面圣。诏书的措辞很客气——“康乐公劝农有功,朕欲当面嘉奖,着即日起程,入京觐见。”
谢灵运在芝城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番薯地里育秧。他把诏书看了一遍,递给沈令仪。沈令仪看完,递还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进京要多久?”
谢灵运想了想。“如果路上不耽搁,从上船到下船,十来天。”
沈令仪算了一下。来回二十天,加上在建康停留的日子,少说也要一个月。一个月,番薯地里的秧苗该移栽了,茜草该除草了,靛青该施肥了。这些都是谢灵运一手操持的事,别人插不上手。
“你打算带谁去?”
谢灵运想了想。“带周安。凤儿留下,庄儿留下。芝城的事,你帮我盯着。”
沈令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她看着谢灵运走回番薯地里,蹲下来,继续育秧。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环节都做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未来一个月的活都提前干完。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育秧,是在交接。把这片土地,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件事,交到她手里。
谢灵运走的那天,天还没亮。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衣——阿莲染的靛蓝布做的,颜色深得像夜空。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银灰色的革带,挂着那枚如意云纹佩。脚上穿着乌皮靴,靴面上沾着露水。他骑在马上,在沐鹤桥头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沈令仪站在桥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头发用银簪绾着。晨光从东边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令仪,等我回来。”
沈令仪点了点头。他策马而去。靛蓝色的背影在马背上颠簸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她站在桥上,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听着沐鹤溪的水声从清晰变得模糊。她站了很久,久到赵叔从存仁堂里走出来,把一件羊皮袄披在她肩上。
“沈大夫,他会回来的。”
沈令仪没有回头。“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谢灵运到建康的时候,是二月下旬。他没有直接进宫,而是先去了谢弘微的宅子。谢弘微在书房里等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碗。茶是新茶,从芝城运来的炒青绿茶,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清雅悠长。
谢灵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叔父,刘湛的密奏写了什么?”
谢弘微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份抄本,递给谢灵运。谢灵运接过去,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密奏写得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谢灵运在永嘉,私植党羽,广蓄粮草,其心叵测。臣请陛下早为之所,以防未然。”
谢灵运把抄本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私植党羽,广蓄粮草。他说的党羽是谁?是芝城的百姓?他说的粮草是什么?是番薯?”
谢弘微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番薯?”
“因为番薯能当粮食。广蓄粮草,就是广蓄番薯。番薯是百姓的命,也是朝廷的命。他怕我攥着这个命,不放。”
谢弘微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应对?”
谢灵运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他放下茶碗,看着叔父。“叔父,我不是来应对的。我是来种田的。建康的事,您比我懂。您帮我看着,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回芝城,继续种我的田。”